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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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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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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

“琼斯,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妈妈,我想做个画家。”

......

“妈妈,我想做个画家。”

这是琼斯第几次梦见这句话了?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这是谁说的。这莫名的话像个梦魇,几次三番地打扰着他为数不多的睡眠。坦克驾驶舱的闷热,柴油和同僚汗脚的混合臭味使他想起自己仍旧是个坦克兵。而今天,他应该要往东线去了。

对的,他——他们连队——还要往东线去,去和第三兵团的那个混账指挥官报道。

“那个狗娘养的。”琼斯心里暗骂一声。第三兵团的指挥在琼斯刚入伍的时候就收掉了他的烟,以坦克内不许抽烟为借口。呵,说是坦克内严禁烟火,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廉价的借口。问问东线那帮崽子,哪个坦克兵不抽烟?没了烟这件事简直要了琼斯的命。琼斯敢肯定,如果不是同行的老兵塞给他两根卷烟,自己早死在烟瘾上。

对的,对的,烟,抽两根,抽两根烟先,先抽两根再说。琼斯用胳膊撑开靠在身边的汉克,把手挤向军服的右侧口袋,他的烟一直塞在那里——是那个老兵教他做的卷烟,战场上可买不到盒子烟,盒子烟是高级货,是那些混账军官才抽的上的——琼斯的手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触感,是被汗水蒸软了卷烟纸。琼斯宝贝地用右手把卷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左手扒住坦克顶盖,用力把身子拉了出来。虽然是清晨,但太阳也已经出来了大半,阳光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失焦。

早上的风很凉快,是和坦克里边截然不同的感觉。风吹在琼斯身上,带来稀薄的火药味。昨天这里还是战场,现在只剩下一片焦土。尸体——不管是哪边的——应该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如果后勤那帮小子手脚麻利点的话。琼斯慢慢把头抬起来,眼睛还是眯着。烟有点湿了,但没关系,琼斯把烟叼在嘴上,看着太阳,烟头在阳光里上下晃了两下。他想起来地图上,往东两公里是个村子。那还会有人吗?在这种时候应该都跑了吧。他忽然想到自己脚下的焦土,这片焦土,以前会不会也是麦田,像自己老家那样。

琼斯不知道。这里没有他熟悉的那种麦香气,也不会有他喜欢的黑麦面包,这里只有一片焦土——黑色的,淌着血的。但琼斯又能如何呢,琼斯只是一个坦克兵,而这片土地是一定要被血浸透的,区别只是用谁的血罢了。战争就是这样。琼斯如是想着,顺手点燃了嘴上叼着的烟。烟丝燃烧时的猩红亮点和呛鼻的烟味使他的思考短暂回到小时候。琼斯记得他的父亲,那个一直打他和母亲的男人,也是这样叼着一根烟。后来他在赌场被人打死了,尸体像死狗一样被丢在家门口,没人收尸。在那之后没过多少时间,琼斯的母亲也去世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死的时候也是瘦瘦小小的——琼斯记得,母亲在去世前一直跟他说着对不起之类的话,明明那些话和她的人一样单薄。在那之后一年,琼斯参了军。

琼斯会怎么回忆他的家呢?母亲做的黑麦面包很好吃,是那个穷时候少有的能下肚的东西,父亲尽管整天赌博,但如果赌赢了,家里的面粉就会多不少,琼斯就不会挨饿。父亲以前是乡村工厂的工人,很有力气,在那之前还是个农夫。母亲一直都很沉默,但她对琼斯很好,在琼斯饿的时候会讲故事,讲琼斯长大之后的故事。琼斯就这样边抽烟边回忆着,烟雾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己厌恶也怀念的家。直到烟烫着了他的手指,把他的回忆打断。他的身子一激灵,一动,脚后跟就踹了汉克一脚。

汉克也想不到自己会遭此无妄之灾,头朝上对着琼斯的脚就骂,却又吃了一嘴的灰。琼斯低头看见汉克醒了,也自觉理亏,从右边口袋里翻了翻,挑了一根短点的烟丢了下去。汉克双手接过烟,骂着让琼斯滚出去别挡道,待琼斯完全爬出来以后,汉克也嚼着烟,把上半身从坦克里探出来,对着太阳点着了烟。琼斯也重新点了一根。两个闻过对方脚臭味的人就这样一句话不说,看着太阳抽着烟。

汉克的烟先抽完,琼斯的烟还剩小半截。汉克这才意识到琼斯那个龟儿子给自己的是根短的,骂了琼斯一句“他妈的”就缩回坦克壳子里去了。

琼斯还在嗦着嘴里的烟,烟雾缭绕,像炊烟。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坦克连休整的绝大部分士兵也差不多醒了。等烟又要烧到琼斯手指头的时候,琼斯才恋恋不舍地把烟丢掉,缩回驾驶舱里边。汉克看着琼斯,没来由突然问:“浑小子,战争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琼斯被这没来由的一句话问懵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了一句“不知道”。事实上,在琼斯心里,这场战争永远不要结束了才好。琼斯不知道战争结束以后自己还能做什么,也许死在战场上会是一个不错的结局。琼斯杀了太多的人,哪怕那些人是敌人,但他还是杀了人。他想,也许有人会杀了他,像他杀别人一样,像是报应。

听见琼斯的回答,汉克却是笑了一下:“他妈的,琼斯你真是完蛋了。等这仗打完,老子就回家,当个画家,赚大钱,买个带花园的大房子。”琼斯听见这话,莫名有些心惊。他直愣愣看着汉克,什么都没说。汉克却没停:“离出发还有半个钟,琼斯,看好了,老子给你露两手。”说着,汉克一拉操作杆,坦克便嗡嗡地动了起来。

很难形容琼斯当时的体验,他从未感觉自己屁股下面的坦克这样的暴躁过。汉克像是耍酒疯一样边喊边开着,把琼斯在驾驶舱里颠来颠去。琼斯从没有看过汉克这么亢奋,那两根驾驶操作杆在他的手里像两支画笔一样动个不停,可琼斯看不懂汉克在画什么,也许汉克自己也看不懂呢。

这场折磨——对于琼斯和驾驶舱里另一个倒霉蛋来说——到底是结束了。汉克兴奋地推开顶盖爬出去,就站在坦克上对着琼斯喊:“哈,浑小子,出来看看来。”琼斯也从驾驶舱里探出头,看见刚才还是只有战壕的焦土上胡乱排着坦克的履带印,没有什么美感。对于琼斯来说,汉克的艺术只是用战争机器碾过原先应当是尸体的地方罢了——明明和他们平时做的没什么不一样的。

汉克还在兴奋地喊着。几个老油子从战壕里爬出来,朝汉克吹着口哨:“汉克,我看那毕加索啥的也就那样了,等你成了大画家,可不能忘了哥几个啊。”汉克也是听美了,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捡了根烟就丢了过去。

但琼斯依旧坐在驾驶舱里,一言不发。汉克说他要做个画家,琼斯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人也问过他长大以后要做什么。是妈妈吗——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是她问的吗。琼斯记不清了,他记得有人问过他相似的问题,他也回答了的,他记得他当时说的:

“我想做个画家。”

......

“妈妈,我杀了人。”

“妈妈......”

“我没做成画家。”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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