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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召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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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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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高秀花

我娘,叫高秀花。

到我娘这辈,高密农村的女人总算有了个完整名字。

我奶奶姓陈,活了九十岁,去世的时候,墓碑上刻的是“侯陈氏”,连个全名儿都没有。我姥娘姓宋,一辈子叫“高宋氏”。她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们叫什么。

我娘不一样,她叫高秀花。

我娘六十年代在娘家当民办教师时留影。

这三个字,身份证上有,户口本也有,文章里也有,完完整整,端端正正。

小时候,娘在灶前烧火,我蹲在旁边,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娘说,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高,一点一横长,口字在中央,大口不封口,小口里面藏;秀,上是禾,下是乃,上下对齐字才美;花,草字头,下面化,上下对齐就是花。

娘写完端详半天,笑了,说,你姥爷起的,说秀气,像朵花。

那时候我不懂,一个女人,有个名字,有什么稀罕的。

后来我才知道,稀罕。

我娘属猴,一九四四年生人。属猴的都闲不住,都要强。我娘这一辈子,就像她的属相,从没歇过,从不认输。

九岁那年,我姥爷没了。姥爷四十岁,正当年,说走就走。

那个年头,死个人不算稀奇事。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走,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姥爷走了,就剩我姥娘、我舅、我娘。

九岁的孩子,本该在大人身边撒娇的年纪,却没了爹。她躲在被窝里,咬着被子哭。我姥娘那时已哭得没了眼泪。

姥爷下葬那天起,我娘就不是孩子了。

娘二十四岁嫁到我们家。我家很穷,几间土坯房,后墙裂缝,冬天灌风,夏天灌雨。我爷爷用秫秸和泥糊上,第二年又裂开。土炕炕席是秫秸篾子编的,磨得溜光,有几个窟窿,露出土炕的坯。一个橱柜,两顶箱柜,柜底下垫着半头砖。

我娘生过四个孩子,活下来的,就我们兄弟三个。本来,还有一个姐姐。

那是生二哥的时候,双胞胎,一男一女。听我奶奶说,丫头生下来哭声响亮,吃奶有力气,壮实得很。二哥那时候瘦得像只小猫,都不会哭,光张嘴,没声儿。都说丫头能活,小子够呛。

丫头活了三天,走了。二哥活了下来。

我娘心里一直记着小丫头,记着她哭起来的声音,记着她吃奶的样子。后来过年的时候在门口摆上一碗饺子,给小丫头吃。

她想要个闺女,我知道。闺女贴心,能给娘端碗水,能给娘捶捶腰,能跟娘说悄悄话。

可后来又生了我,还是个小子,到底没能遂了娘的心愿。

小时候,有一回听见我娘跟邻居说话,邻居说,你有仨小小(儿子,方言),将来有福。我娘笑笑,说,小小好,小小也好。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自己在家里多余,跟在哥哥们屁股后头疯跑,像不被重视似的。现在想想,我娘从来没让我觉得多余过。

她不会说疼人的话,不会把我们搂在怀里,可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夜里给我们掖的每一次被角,都是她说不出的爱。

弟兄仨,娘最疼我。

她吃的,都是我们剩下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最盼的就是过年有饺子吃。买了肥猪肉,炼一坛子猪油,省着吃到夏。最好的菜,是猪油渣炖白菜。炼了猪油,剩下油渣,跟白菜一起炖,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每次吃饭,我娘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吃。等我们吃完,盆里剩下点汤,剩下白菜帮子,她就着汤,啃我们吃剩的干粮。

她年轻的时候,把自己当男人使。

挑粪,一挑就是一百多斤,扁担颤颤悠悠,压得肩膀红肿,磨出厚厚的茧子。收麦子,她一个顶俩。天不亮下地,露水打湿裤腿。日头上来,麦芒扎得胳膊全是红点,汗一浸,生疼。她顾不上,镰刀一挥,一把麦子倒下。从地的这头到那头,一垄麦子小一百米。手上的血泡破了,她用牙咬住布条,一只手缠,一只手接着割。拉犁,她在前头拉,我爹在后头扶,一趟趟下来,汗如雨下,滴滴入土。

我爹在学校代课,地里大部分活都是我娘担当。那些年持续大旱,她担水浇地,一对大水筲盛满就是百八十斤,半天就得百八十担。日积月累,压得脊柱严重变形。

娘的腰不是老了才弯的,是年轻时就弯了,被苦日子、穷日子,被我们这三张嘴,一点一点压弯的。起初还能直起来,后来就直不起来,到老成了S形。

这几年我们买的新衣裳,娘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身子往右边侧侧,又往左边侧侧,自言自语地说,这腰要是直起来,穿着多好看。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镜子里她的脸。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地,眼睛却还是亮的,像我小时候在灶膛前看见的那两团火。

我说,娘,好看。

她回过头,笑了笑说,好看啥,老成一把干柴了。

我听了,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娘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裳。

前些年,我给她买了件羽绒服,轻软,暖和。我拿回去给她,她接过来,摸了摸,说,这得多少钱?我说,没多少钱。她说,退了吧,我有衣裳穿。我说,娘,你就穿吧。她还把衣裳领子缝上一层布,怕领子粘灰。

我说,娘,如今日子好了,天天都是年,穿吧。

她还是舍不得,说,弄脏了怪可惜的。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一件衣裳穿好几年。天不亮就起来,半夜还在灯下做针线。这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可给我们打了最好的样。

后来,小学文化、终生务农的我娘开始写字、作文。

起初是陪大侄女读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遇到不会的字就查字典。写的多了,就成了篇。开始随便写写,记个账,写个日记。再后来,在我大哥的鼓励下,先成段,后成篇,一些文章登在报刊上。

娘拿着报纸,看半天,有点激动。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在地上教我写她名字的时候一样。

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五年,娘和爹写的文章,已经结集了三本书(《生命花》《热炕头》《三月天》),双双加入中国散文学会,还是写个不停。我每次看摄像头,都能看到她坐在茶几前,伏案写啊写。

每周去看她一次,进门喊一声娘。

她在意我们喊那一声。那一嗓子,比啥都金贵。若是哪次没叫,娘就念叨。

我有时候想,什么是家?家就是有爹娘在的地方。

我们刚刚给娘过了八十二周岁生日。娘和爹两位八〇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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