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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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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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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二事

她发来微信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告诉你,我们同桌时,印象最深的是,你不让我出去,我只好爬桌面出去……就是这事记住你了。”

我看了半天。

三十多年了。我甚至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可她说“就是这事记住你了”。好像童年那么长,她偏偏只记住了我把她堵在课桌边的那一下。

一九八九年秋天,安寨小学。父亲在那里教书,住单间宿舍;她父亲也是。两个当同事的家长一合计,就把自家孩子安排在了同一张课桌前。回字形土屋的东南角,二年级教室。我靠走廊,她靠窗。

她坐下来的那天,我侧过身让出通道。她比我高半个头,齐耳短发,圆脸,眼眸黑黑亮亮的。她把文具一样一样摆好,橡皮、铅笔、一把红色的小尺子。我偷偷看她,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二年级的我说不上来。

那时候的课桌是长条木板桌,中间划一道“三八线”。我们那张桌上也有,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没睡醒的河。谁的胳膊肘过了界,谁就理亏。不过那条线在我这里,从来不当真。

课间十分钟。她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声音很轻。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想让她走。这心思没有道理,也没有目的。可我不会说“你别走”,二年级的我只会说——“不给。”

她急了,说“让我出去”。我咧开嘴,说“有本事你从桌子上爬过去”。她眉头拧起来,眼圈红了。前后桌的间距很窄,我堵在那里,纹丝不动。她没办法,踩上凳子,翻过桌面,在众目睽睽下爬了出去。教室里有人笑。她落地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

“更早之前,某个傍晚。学生们已经散去,校园里静了下来。我写完作业,沿着平房的走廊往南走。路过她房间门口,灯亮着,她坐在灯下写作业,半边脸被短发遮住,笔尖沙沙响。”

“在干什么?”我问。

“做作业。”她头也没抬。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扫过桌面,看见一只橡皮球,拳头大小,花花绿绿的,搁在课本旁边。

“借我玩一下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不放心。那点不放心是对的。我拿到球,拍地、砸墙、往天花板上抛。她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越玩越起劲,最后一次抛得太高,球跑偏了,落在蚊帐顶上,卡住了。

“快帮我拿下来!”她站起来。

我仰头看。蚊帐顶很高,根本够不着。我愣在那里。

“快拿下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哭腔。

然后她就哭了。抽抽搭搭的,声音不大。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爸会来,我爸会知道。我转身一溜烟跑了。

那晚父亲没有打我。她父亲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假装看书。两个大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不高。我听见“你家小孩”“我女儿哭了”“小皮球”几个词。父亲把我叫出来,我低着头,把经过说了。父亲批评了我,又向她父亲道歉。她没有来。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过不去的是,我后来常常想起她哭的声音,那种压着的、细细的抽泣。

二年级结束,她转学走了,回鹰嘴村。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某一天到教室,窗边的座位空了。桌上那道歪扭的“三八线”还在。

此后四年,我们不同校不同班。初中同在青角中学,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谁也没认出谁。岁月把孩童的轮廓揉碎重捏,那个圆脸齐耳短发的女孩,沉进了记忆海洋深处。

我以为我忘了她。

直到三十多年后,我找到她的微信。那行字弹出来的时候,所有细节都回来了——灯下的作业本、蚊帐顶上的橡皮球、她踩上凳子的背影、那道歪歪扭扭的课桌线。

我回她:“我的天啊,你还有什么料赶紧爆出来啊……我现在真想穿越到那天,然后狠狠地揍一下那个我。”

她回:“小时候的调皮。”

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就是这四个字,让我盯着屏幕很久。她记得的事,是我堵住她的路,逼她爬过桌子。我记得的事,是她坐在窗边第一天的样子。同一段时光,两样记忆。她的记忆里我是一个欺负人的坏小子,我的记忆里她是一张让我第一次觉得“不一样”的脸。

那时我不懂。不懂为什么偏偏去惹她,不懂为什么看她着急我就高兴,不懂为什么她哭了我又害怕。三十多年后回望,才明白那是一种多么笨拙的靠近。不知道怎么说“你好看”,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跟你玩”,不知道怎么说“你别走”,所以只能说“不给”。用最坏的方式,去够一个最亮的人。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微信里聊过几次,都是客气的话。她说她现在很好,孩子上中学了。我说那就好。再也没有提过橡皮球,没有提过课桌,没有提过那个傍晚。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东面白屋走廊上的灯,想起她坐在灯下的侧影,想起球卡在蚊帐顶上那一刻,她仰起的脸。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坐在灯下的侧影,想起球卡在蚊帐顶上那一刻她仰起的脸,也想起课桌边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和她踩着凳子翻过桌面时背对着我的背影。

她记住的是我的恶。我记住的,是她的好。

我想对三十多年前那个男孩说:你可以不说“不给”,你可以侧身让她过去,你可以想办法把球拿下来还给她,然后说对不起。但那个男孩不会听。他太小了,小到只会用最蠢的办法,去接近生命里第一个让他觉得想靠近的人。

窗外虫声唧唧。夜已经深了。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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