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王一翔的头像

王一翔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24
分享

缘定康平

“老爸来电话了,老爸来电话了……”的手机铃声,颤动在办公室的空空荡荡,一遍接着一遍。

“老爸来电话了,老爸来电话了……”

铃声颤动着孩童般的无助,却终究无人回应,手机也归于难言的沉默,一块黑漆漆的屏,如儿时无星之夜,寂寥如墨。

办公室外,一场亲兄弟间抢夺遗产的官司在法庭上唇枪舌战,血缘至亲也分毫不让。

终于熬到了休庭时分。辩方律师拖着好不容易松弛下来身子和神经,走回办公室。连忙灌上几口枸杞泡的茶。一屁股瘫坐在办公皮椅上,微微舒缓的懒散里,依旧难平的心绪,随杯中枸杞的鲜红起起伏伏。

“咳咳咳……”

随手拿起的手机把自己呛到咳嗽。

电话记录里的老爸……

远在老家的老爸知道自己平时官司忙,很少打电话过来。可这次却连着打了三遍,每次持续了那么长时间……

律师赶紧回拨了过去。“嘟嘟嘟……”里塞满了窒息的焦急。

“您是李大爷的儿子吧!?”

手机那头却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的嗓音。

“你是谁!?”李律师腾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职业的本能让他对这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充满了警惕。

“额!我是你父亲的新邻居,您父亲刚才在家门口不小心摔倒了。腿部骨折,还好被我及时撞见。”

“我父亲骨折!咳咳!”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你放心吧!120已及时把老人家送到了我们康平医院。正在拍CT,看状况估计并不严重,而我恰好是康平医院的骨科大夫。”

“谢谢!我这就立马赶回去!请您把医院地址短信发给我。太谢谢了!”

父亲微信随后传来一张医院CT化验室的照片。父亲还算放松地躺在上面。

看状态确是并不严重。

李律师坐回到椅子上,刚缓了口气,又猛地拍了下脑门。

立马!?老爸有难,可我这个亲儿子此刻却连立马赶回身边都很难做到。

下意识望了眼门外,那两个急等着律师帮他们维护利益的小家,明明来自同一个大家庭,他们的老父亲还没走出头七,亲哥俩就为了那点碎银几两的宅基地对薄公堂。

而自己的婚姻,也……

李律师又望了眼手中手机黑洞洞的屏幕,像是望着一个吞噬人间一切悲喜的黑洞。嘴角扭捏出一个苦笑。

老爸终究还是老了,可时刻带着手机,儿子的律师事业就得停滞,可不带手机,亲儿子却连个刚搬来的新邻居都比不了了……

眉头皱起的痛苦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因为一个律师不应该随便流泪。

不应该,不应该……成人的世界为什么要有太多太多的不应该!?

又是好一阵费尽口舌的请求与妥协。才好不容易说服当事人解除了委托合同,自己又不得不掏钱替他们把自己的师兄请来。

***

得!这场眼看要成的官司啥也没赚着,好得倒贴。

一路飞奔的轿车里,李律师一边自嘲,一边望眼欲穿地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莒南小城。

车轮离开了高速的喧嚷,转入那条熟悉的乡道,平展的柏油路像被河水熨过的青绸,顺着地势蜿蜒着伸向远方。车窗就是天然的流动画框,帧帧都是鲜活的风景。左侧的麦田漫到天脚,青苍苍的穗顶已经染了半圈鹅黄,风过处翻起浪涛,浪尖碎金似的滚着阳光。滑下车窗,风是暖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被太阳晒过后的、干净厚实的气息。路两旁的钻天杨,挺拔地立着,叶子是初生的那种嫩绿,哗哗地、哗哗地,一片接着一片,仿佛在悄声细语,说着些陈年旧事。那声音不高,却清亮亮的,一直透到人心里去。

自从高一时母亲意外去世,部队退伍的老爸就一个人独自支撑着这个家。如今儿子在大城市也算是混出了点名堂。父子俩本可以住在一个城市。可老爸却执意要回到这片老爸儿时的故土,说什么落叶就得归根。

老小孩啊!老小孩!非要住的离儿子这么远,这下彻底栽了吧!

这下老爸就只能乖乖跟着我住城里了吧!

李律师在心里恶作剧一样地窃喜,就像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时的模样。 

***

可当踏入康定医院整洁的病房,再次看到病床上老父亲那张因痛苦而扭曲成白麻布的脸。李律师忍了一路的热泪还是夺眶而出。白色的病房便在泪光里融化成一潭模模糊糊的雪,融化了重逢的喜悦与骨折的哀伤。融化成颤巍巍地一声。

“爸!”

“你来干什么?我已经顺利住院了……你还有官司要忙!快回去!……快回去!”可爸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却是把亲儿子往外撵。像儿时催促着自己上学。哪怕他此刻连说话都有些吃力了。

“爸!我这个亲儿子总不能连个邻居都比不上吧!”儿子终于赶到父亲身旁,却不忍去握父亲那布满皱纹的老手。

“傻儿子!谁让我是你爸!可老爸已经老了,帮不上你!但总不能……”

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好久了,没有和老爸紧紧抱在一起了。才突然发现曾经伟岸的老爸已如此的苍老瘦弱,如同抱着一个旧窑器,一个倔强的,柔弱的孩提。

可那老爸双老手还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都快要抱不过来的儿子。

床头柜上已摆满了医院提供的父亲爱吃的樱桃,一颗颗红彤彤的爱心。儿子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城里拿回来的滋补品被忘在了后备箱里。

康平医院真的超出了李律师对县城小医院一切刻板的想象。

陈祥军院长来查房时,李律师悬着的心就落了一半。他蹲下身,用那双看了近三十年片子的眼睛盯着父亲的CT影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骨折线,像在触摸一件需要耐心修复的瓷器。一口乡音讲得透亮。“老爷子这是粉碎性骨折,但移位不明显,我们做闭合复位内固定,创伤小,恢复快,好了之后不耽误干轻活。”他没有拿晦涩术语糊弄家属,从手术方案到康复周期,连大致花费都说得明明白白,那句挂在医院里“做一个手术,出一个精品”的承诺,从他笃定的语气里透出来,一下子把李律师悬了大半天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抬起头对老爸说,“老哥,你放心,我们做一个手术,就要出一个精品。”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客套,后来李律师才从护士口中得知,“做一个手术,出一个精品”是陈院长给自己和全院定下的规矩,二十年没变过。

手术那天上午,李律师坐在骨科的走廊里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墙上那一排排的牌匾上——“全省优秀民营医院”“全国骨病学术委员会副主席单位”“中华骨伤医学名医”……这些头衔李律师之前在手机上查证过。但真正让家属安心的不是这些。是昨晚查房时,那位年轻医生随手就能画出父亲骨折的三维示意图,一笔一画讲得清清楚楚;是清晨护士来量体温,顺口就叫出了父亲的名字,还问了句“大爷昨晚睡得咋样”;是隔壁床那位来自外省的大哥的赞扬,他千里迢迢来这里做股骨头坏死手术,是冲着陈院长在中西医结合骨科领域的名气来的。李律师这才知道,这家看似普通的二级医院,竟是跨省异地就医的定点单位,骨科更是他们的金字招牌。

父亲从手术室出来时,麻药还没完全退去,人迷迷糊糊的。陈院长便亲自跟到病房,教家属怎么帮父亲做早期的踝泵训练,怎么观察肿胀情况。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本翻旧了的小册子,那是红十字会的工作手册——这家医院冠名红十字,陈院长本人是中国红十字会的“会员之星”,每年要带着医疗队进村入户义诊,资助贫困骨病患者。父亲住院期间,李律师亲眼见过有困难家庭的患者拿到了减免单。悄无声息的,没有横幅,没有拍照,就像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真把“看一个病人,交一个朋友,视病人为亲人”这句话落在了实处。

父亲的术后护理更是"细"。护士长拿来了手绘的康复计划表,贴在床头:第一天做踝泵运动5分钟,第二天加直腿抬高,第三天试着坐起来…第四天……第五天……直到临近出院那天。

“我们医院除了是家医院外,还是家很不错的颐养中心。特别是对于不能时刻陪护在老人身边的子女而言……”

最后一次查房,邻居刘医生自卖自夸了起来。

“要不咱们就去看看……”出于对医院周到救治的感激。儿子欲言又止地问了下老爸的意见

“那就看看吧!”老爸也不好推辞。

李律师推着父亲向康平颐养中心走去,没想到却打开了一个更加温馨的老去的世界。

这里将诗意栖居与专业医养融合得恰到好处。对于为人子女者而言,父母晚年的安稳,是心底最深的祈盼。德善康平颐养中心,恰恰懂得这份祈盼的重量。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养老院,它的身后,有着二十余年骨科专科底蕴的坚实医靠,是医保、长护险的定点机构,更承建了那在全省都享有盛名的应急救护培训基地。在这里,专业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了每一次晨间查房、每一次康复理疗、每一个贴心设计的适老化细节之中。每个房间里有与护士站直连的紧急呼叫系统,医护人员会定时来为老人监测身体;康复大厅里,总能看到治疗师耐心地指导长辈们进行功能锻炼。这种“楼下看病、楼上养老”的医养结合模式,让老人日常的慢病管理有了着落,也让子女悬着的心,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处。

更令李律师动容的,是这里无处不在的人文关怀,那是一种真正将长辈放在心尖上的温热。这里的护理员姑娘心思细密,有老人爱听黄梅戏,就总会在午后用手机给他放上一段;食堂的师傅记得有老人牙口不好,总会特地把菜做得软烂入味。这里的每一个节日都充满仪式感:重阳节的联欢会上,老人们会收到院方精心准备的礼物;春节时,院长会带着工作人员,为每一位留院的老人拜年,送去热腾腾的饺子和新春的祝福。这与资料里那位陈院长所倡导的“看一个病人,交一个朋友,视病人为亲人”的理念一脉相承。这种爱,不仅倾注在长者身上,也如春风化雨般浸润着整个社区——他们的党员义诊队走进偏远的乡村,为那些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免费体检、送药;他们的救护培训基地向学校、企业敞开大门,将急救知识播撒向四方。甚至连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润着对生命的尊重与呵护。

可即便面对相对城里已十分优惠的价格。

“我还能照顾自己,还不用……不用!”

对于这个节俭了一辈子的老爸,当儿子的也无可奈何。只好推着父亲往电梯间走去。

“刘奶奶,您已经守着楼道口一上午了,该回去休息了。”

楼道口那边,年轻的护理员正耐心的劝慰一个老太太。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守着楼道口。

“不急!不急!我再等等。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一定!”

老太太木柴一样的嗓音絮絮叨叨着

“可怎么还没来呢?”

“那是刘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得阿茨海默后,对谁都不理不睬,也不知为啥却总喜欢守着楼道口。” 

望着楼道口那个被岁月压弯的背影。一旁的刘医生连忙解释。

电梯门终于开了。

***

可在李律师准备把老爸抬上车的前一刻。老爸突然刹住了轮椅。回过头最后一眼望向刘医生欢送的笑脸,以及他身后的康平。

“儿子!要不老爸在这住几天试试?”

“啥?”儿子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住几天,就走。”

“好嘞!反正这里有套房,两室两厅,跟住家里完全一样。呵呵!”儿子又把老爸往回推。

“不不不!老爸的意思是,俺住下!你小子该回哪回哪!老子也不要单间,就只要最便宜的那种就行!”

“啥!老爸你说的什么胡话!?您这腿还没好利索,还有你那性子!让儿子怎么放心!?”儿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可当儿子的怎么可能拗得过老小孩。老爸还是固执地一个人住了下来。

***

两个星期后,李律师忐忑不安地又从大城市赶了回来。

老爸那牛脾气一上来,能和别的老人和平共处才怪!

可刚踏入老年活动室时李律师就愣住了。

老爸竟然在跟一位老太太平心静气的下象棋。

儿子便静悄悄地站在了老爸身后观棋不语,但老太太这棋下得让儿子头上冒汗。

老太太不架炮,拿炮当车使,直接轰掉了老爸的又一个车。

趁着老爸动火之前,当儿子的只能赶紧出面打圆场。

“老太太!不架子,这炮是开不了的!”

“开得了!开得了!她爱怎么开就怎么开!哪有你小子插话的份!”老爸果然发火了!可这火却莫名其妙烧到了自己身上。

“你父亲已经陪着刘奶奶下了好几天的棋了。”一旁的护理员赔笑着解释。“刘奶奶那炮都是随便轰。呵呵呵!”

下完了棋老太太又固执地把轮椅推向了楼道口。哪怕已到了饭点,可作息规律了一辈子的老爸竟然也随着她。两个老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守着空荡荡的楼道口,默契地不言不语。

直到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睡去。饿得叽里咕噜的老爸才连忙对着儿子摆手。

“把我俩推到餐厅吧,饿死你爹了!”

闻到餐厅米饭热气腾腾的香气,老太太又会一下子醒过来。饥肠辘辘地往嘴里扒饭。如同刚才守着楼道口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

饭后老爸就要求推着去怀旧展区。于是两个年轻人,推着两个老人,徜徉墙上一幅幅泛黄的过往。不言不语。

傍晚时分,老太太又会去守着楼道口,老爸就会像跟屁虫一般守在她身旁。守着楼道的空空荡荡。

“你老爸不会是看上人家老太太了?”护理员吃瓜地问。

“不可能!我老爸这么多年都一个人,从未对谁再动过心。如今老了老了又怎么会!呵呵!”李律师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估计再死皮赖脸地陪上几天,就玩够了。”

***

果然,几天后,老爸盯着墙上的挂历。长长地叹出口气,长长地像是叹出了一辈子的力气。

“走吧!已经花了这么多了。已经陪了这么多时间……走吧!走吧!老爸这次就依了你小子,陪你去你的城市去住。”

“好嘞!”儿子立马准备起了轮椅。

“不!我这腿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老爸总不能坐一辈子轮椅吧……”

说着竟真的一下子从床上站起,不扶拐杖,步履稳健地在房间里兜了一圈。换来儿子连连叫好。

“好好!”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前一秒。老爸依旧呆呆地望着那个固执的背影,望着她呆呆地望着楼道里空荡荡的回风。

老爸竟然放弃了电梯,径直向楼道口群走去。

“老爸!您腿脚还下不了楼梯。”儿子赶紧跟上去。却看见老爸向着自己伸出决绝的一只手。只能看着他死死抓着扶手,艰难地抬起来右脚。就这么吃力地一瘸一拐地开始下楼。留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背影,走在终于不再空荡荡的楼道里,走在老太太呆呆的注视里。彼此依旧沉默不语。

就在转角之时,老太太喉咙里突然冒出干巴巴的一声。

“你怎么还要走啊?”

楼道深处,却传来老爸嚎啕的大哭。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喂喂喂!小丫头!不架子,这炮是开不了的!”

“开得了!开得了!俺爱怎么开就怎么开!你这个车又没了!”

刚穿上军装的老爸,要去解放全中国了。于是青梅竹马的她就只能守在村口,默默地送心上人远行。

他说:等我回来,回来娶你。

于是她便守在村口小路的尽头,守过了春花秋月,守过了蝉吟冬雪。守到父母逼着她嫁了人,守到她相信他一定不会再回来。

直到如今的故乡,康平颐养中心大厅里张灯结彩,贴满了大红的喜字。一场迟到太久太久的世纪婚礼热热闹闹的举行。

护理员和老人的儿女们忙前忙后,参加婚礼的嘉宾却全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

只有一声声不变的笑容跨越了沧海桑田,似水流年。只有千百年不变的孝心凝聚成一座温馨的康平,永恒不变。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