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乡土中国快结束了,就在我们这一代。似乎我也终于真切地理解了这句话,我们这代人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亲眼看见村子空了、人走了、习俗淡了,就连土地也慢慢变成回忆……
——题记
“老陈,收鸭毛了”
“来咯。幺儿快去给别个把门开开——”
就这样,老式摩托的“轰轰”声和掀开尼龙尿素袋时的“悉窣”响催开了那道红绣铁门,而我的童年也正始于这所八九十年代的物质遗产里——外公外婆的小家。我们这儿的老一辈人喜欢兄弟几家安置在一快。家住在坡上,我顺着接连的楼梯和小道就可以去到处串门。久之,这种聚居的感觉让小小的我认为整个县城再不过是我们这一家子。
过年总是热闹的。在那个科技还不算发达的年代,儿童的乐趣莫过于一把塑料玩具枪、一个漂亮的布玩偶、乃至是一根纤细的竹竿……。旧照片里,年时的街上满满的是人们的笑脸,熙熙攘攘的人们裹着花羽绒服手挽着手、熟麦芽糖那发腻的香甜味在空气中充斥着、就连路边卖的各式小物件儿也被小贩擦得锃亮。忙活大半年的人儿会在晚饭前赶回来,看看老人、给小辈发发红包、在饭桌上和兄弟姊妹聊聊外面的见识……一直到元宵节结束,人们又悄悄离开。夜晚,灯笼把门檐底下染成了红色,夜幕中烟火慢慢升起,炮仗的噼啪声一阵接一阵的,将人们的温情释放,也把新时代的面貌绽开。
年岁再大一点,到了读小学的年纪。学校离家不远,足以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在两地间徘徊,那时候土地还很多,到处是水沟池塘,他们不让我靠近,大抵是很担心我。那时候也没有那么多的智能产品,小孩往往便学着大人模样,躺在藤竹椅上看书,一躺就是很久,多半不知何时就眯上了眼,常常一抬头就是月亮星星。后面我便去了外地读书,每个月回来一次。初二那年,便随母亲搬离了之前的住处,虽相隔仅有半小时的路程,但当距离被确定后,再熟悉的场景也会被缓缓稀释,连“回去”二字渐渐也只出现在了嘴边。
“病得很重,也不知道……“
四川人有大年初一上香的习惯,大清早我们便去山上寻着自己的“根”。山路泥泞,石碑面前就大致摆个黑色塑料袋,我那时不愿下跪,只管站着作揖。小时候不懂得这些,更不明白人们怎得能在灵堂外说笑聊天,少有悲伤的样子。
姑爷爷是个很典型的农人,他走在我19岁那年,离去的前几天我去看了他,或是回光返照,他的气色很好,又或是面对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他很高兴,说我以后定会有出息……直到电话另一端急促的语调将睡中的我叫醒。我慌忙赶了过去,坐在客厅里,进出的人很多很多,人们忙前忙后。锣鼓声响了整整三天,他忙了一辈子的,多不容易等到生活好了起来,到最后还是没能闲下来。
都说“少不入川”,那时候人们撞破脑袋朝外面挤,想争个出人头地,偏偏这句话背后还有着“老不出蜀”四字,而人们却恰又如此默契地在老后回到此处。现在我也走了出去,看来我们便又成了他们……这些年,家乡发展得很快,一转眼就变了样,道路宽了、商场多了、柴米油盐也便宜了不少,而不变的,仍是坡上那独属于我的伊甸园。她就在那田坎旁,静静地,看着路过她的一个一个孩子。
四川是中国典型的乡土,书上说过,“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做血地”。那时候我不明白,便也不知老人怎滴如此熟悉彼此,晓得哪家结婚、哪处盖了新雨棚、地里是谁家的庄稼又熟了……
故乡,无疑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你生活在那里的时候,为了出去用尽过一百种方法,想走得越远越好,当你真正离开她时,便会发觉那块土地上,有着和你千丝万缕的联系,斩不段,又扯不开……而这身后,始终牵挂着的,有后视镜里留下的旧巷;也有身前,那驻足张望的,从窗前透出来的市井烟火。
这乡土的守望,无论有多久、有多远,都在让人们撷取她那最后的一丝温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