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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兵浪(江西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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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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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记忆

对大多数人来说,“外婆”两个字,总连着一段温暖、

幸福的记忆。我出生就没见过奶奶,所以外婆于我,便格外的亲。

外婆家离县城南门街不远。沿着往永新方向的公路走,在城郊的花塘乡漫坊村——如今已划入琴亭镇,成了莲花县城的一部分。

那是一栋坐北朝南的大瓦房,砖木结构,外婆家解放后自己盖的。房子右边住着外婆、外公和大表哥一家,左边住着舅舅、舅母和他们五六个子女。外婆和舅母都是刚硬的性子,婆媳合不来,便分了灶,各过各的日子。

外婆姓樊,名冬英,娘家在本县阜村,是个勤劳又性烈的女人。亲外公姓刘,名元德。三十年代莲花闹革命,他参加了赤卫团,后来因“AB团”事件牵连,死在自己人手里。解放后平反,定为烈士。井冈山烈士陵园的莲花籍名单里,刻着他的名字。我每年上山避暑,都要去拜一拜。

继外公姓向,名志民,湖南人——具体哪里,他说过,可我听不懂他的湖南话。当年他被抓壮丁,队伍在井冈山被打散,他撂下枪逃到外婆家,做了上门女婿。他和外婆没有子女。舅舅想得长远,把大表哥过继给他们,孙当子养。后来,外婆帮大表哥成了家,大表哥则为外婆送了终。

母亲在四兄妹中最小。亲外公牺牲后,外婆日子艰难,把大姨送给人家当童养媳,把母亲送人家做

养女,还有个姨娘,听说烤火时烧伤,没钱治,没了。解放后母亲参加工作,有了微薄薪水,两边老人都孝敬,两边都走动。养外婆去世后,感情便渐渐倾向了亲生娘家。

继外公是个全村公认的厚道人,大集体时干活踏实,做人本分,没人说过他半个不字。他跟我们家亲,在我们心里,他就是亲外公。只是他年轻时被抓丁,入赘后不敢回老家,怕又被抓;解放后想回去,却记不清地方了。尤其是外婆去世后,他更显孤独,常一个人往街上走,有时来我家吃顿饭,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湖南话。后来,他也在这栋老屋里走了,是大表哥送的终。想来也怪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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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中,每年初二,父母一早就锁了门,带着我们兄妹三个去外婆家拜年。父母爱去舅舅家烤煤火、聊天;我和哥、妹就泡在外婆屋里,围坐火塘烧柴禾,或去园子里撒野,或跟拜年的伢崽在大厅里追打。

最难忘的是吃过午饭,外婆从口袋里摸出手帕包着的零票子,给我们每人两角钱。钱不多,却格外金贵——外婆没进项,那几角钱,许是她卖园子里的菜攒下的。当然,母亲过年也会照例给外婆一点钱。

外婆家的菜园里有棵高高的老柚树,每年果子挂得满满的。外婆让表哥用竹竿捅下来,剥给我们吃。那时觉得那柚子真好,又酸又甜,脆生生的。如今新品种多了,这种柚子再没人吃,冬天落一地。

吃饭时,中饭在外婆家,晚饭在舅舅家。舅舅严肃,外婆却总是慈祥。她“崽呀崽”地唤我,不停给我添菜,说吃饱了才长得高。那时家家都穷,粮不够吃,更没有零食,可外婆总能从土罐子里变出点爆米花、红薯片,塞到我手里。

记得父亲跟外婆投缘,都好一口酒,也都抽香烟,真个是女婿半子。后来我才明白,更深的缘由是父亲“文革”落难时,外婆没躲——她跟娘家侄女(我叫她“阜村姨娘”)一道去县城探监,走几十里路去母亲下放的罗市村探望。自家日子紧巴,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还把我妹妹接到身边照料了一段时间。

舅舅对我家也是很好的。他有病,舅母离不得身,就打发表哥来我家下放地探望,帮母亲去矿里买过煤。父亲有什么困惑,也会去找舅舅商量。母亲经常说舅舅好,并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次大姐与二表哥两人吵架,二表哥说了一句::这是我家,你出去!气得大姐哭了。小孩吵架本是正常的事,舅舅知道后,却将二表哥痛打了一顿。还是母亲劝解下,舅舅才作罢。

后来,舅舅去世了,大表哥又成了母亲的依靠。家里但凡有大事,母亲都靠他拿主意。

外婆家对母亲关爱,母亲对外婆家也孝敬。记得一次母亲生病,医生说缺乏营养,要吃老鸡。七十年代初,市场上一时买不到,母亲便让我走路去外婆家“借”。外婆二话没说,抓了一只老母鸡让我带回去。母亲后来没还过。当然,母亲对外婆和舅舅也是好的。当时商品粮每人每月凭票供应半斤猪肉,我家七口人,每月三斤半,母亲有时会送一斤去外婆家。记得我去

送过几次,并交待外婆家与舅舅家各半斤。

母亲对外婆的好,外婆都记在心里。可有一件事,却让母亲后悔了一辈子。

那年盛夏,母亲对我说,她梦到外婆身体不好,想外婆了,让我走路去接外婆来家住几日。我去了,外婆说她走不动,我便用板车推她来到我家。吃过午饭,母亲上班去了,我在凉椅上睡着了,醒来却不见了外婆。

母亲下班后急了,要我又走去外婆家找。我跑到外婆家,看见外婆一脸不高兴。回家后问母亲,她才懊悔地说,是自己得罪了外婆——原来外婆想买一双胶鞋,大约要四块多钱,跟母亲说了,母亲却没应声。刚烈的外婆一气之下,不打招呼自己走回去了。

我发了母亲脾气:“要我接外婆,您又那么小气!”母亲叹口气说:“确实是我错了。家里开支大,这个月实在没钱了……”她一时没回应,伤了外婆的自尊。

不过后来外婆也没再提这事,她终究是理解了母亲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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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后,改革开放,大表哥干起了屠宰,虽然辛苦,但赚钱快,家里渐渐好了起来。物价上涨,工资没涨,父母的经济依然紧张。记得家中建私房缺钱,母亲向大表哥借,他慷慨大方,一口答应。从此母亲对大表哥越发依赖,大事小事都找他商量,而大表哥也事事帮衬。

遗憾的是,外婆没能等到那一天,没看到孙子们富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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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长了,儿时的事碎碎的,写下来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干巴。可那时的心是敏感的——在乎的不是东西,是那种感觉。去外婆家,我觉得比自家还自在:哪个屋都能钻,哪个抽屉都能翻。在舅舅家可不敢,他严肃,小表哥们也不许我乱动。

几十年过去了。外婆走了,外公走了;舅舅舅母走了,父母也走了。四个表哥都当了爷爷,住上了新楼,可外婆的老屋还在。

每年初二,我还是去给表哥们拜年,去看看那栋老屋。有一回,表哥的孙子问我是哪的,找谁。我一愣,不知怎么答。我还活在童年的记忆里,可在孩子眼里,我已经是爷爷辈的人了。

外婆不在了。去看看老屋,心里那些念想,好像就有了着落。只要老屋还在,那些记忆就还在——在火塘边,在柚子树下,在那个叫我“崽呀”的人坐过的地方。

  写于2026年2月21日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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