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北方,更偏爱北方四季分明的轮回。春绽百花,秋悬朗月,夏拂清风,冬落寒雪,时光循着四季的脉络缓缓走,便真正悟了那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人间的美好,原是这般藏在顺应自然的四时光景里。
你问我是否喜冬?自是欢喜的。北方的冬,寒冽是真的,朔风掠过街巷,漫过枝头,裹着清冷冷的气息,却也吹来了独属冬日的静美。风霜雨雪,从不是寒冬的苛责,而是大自然最温柔的馈赠,藏着最朴素的冬日诗意。
人在尘世奔波,日子久了,心会倦,身会乏,眼底也会蒙了俗世的尘埃。若此时寻一处冰的天地静静凝望,便会忽然懂得,冰从不是冷硬的代名词。那莹润的晶莹,那澄澈的剔透,皆是世间万象的温柔折射,藏着山川的静谧,裹着烟火的暖意,于是这冰,便有了温度,有了暖度,有了直抵心底的柔软。
自记事起,老家的青砖院里,便立着一口大水瓮。那是北方农家最寻常的模样,半人来高,缸身敦实厚重,成年人伸臂相环,也堪堪贴合,想来,该是与司马光砸缸的那口缸,模样相近。那时乡下未通自来水,饮水、浣洗,全靠大人挑着木桶去村口老井打水,这口大水瓮,便是家里最妥帖的储水容器,默默盛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盛着平淡日子里的细碎温暖。瓮口盖着一块厚木盖,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却终究抵不过数九寒天的刺骨寒气。一夜风雪,寒气便顺着木盖的缝隙悄悄钻进去,与瓮中的清水相拥,凝作冰。
清晨,天刚蒙蒙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寒风裹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低头便见瓮中已凝了层层冰。薄厚错落的冰,像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玉璧,又似揉皱的透明绫罗,静静卧在瓮中。待朝阳慢悠悠爬上墙头,金色的光斜斜洒在冰面上,光线穿过晶莹的冰层,在冰纹间轻轻折射、跳跃,晕开五彩斑斓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在青灰的瓮沿上缓缓流转,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河。我总爱蹲在瓮边,小手撑着冻得通红的脸颊,痴痴地看这一方美好,看冰层里藏着的细碎气泡,似星子,似云朵,轻轻凝在其中,一动也不动。更爱伸手从瓮里摸出一块冰,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瞬间漫至掌心,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就那样静静攥着,看那不规则的冰坨,在掌心的温度里慢慢消融,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化作圆润的水珠,最后聚成一汪清凌凌的水,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冻硬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那一丝凉意,一抹清爽,便深深烙进了童年的记忆,成了冬日里最温柔的念想。
一场雨雪过后,院里的低洼处便积了浅浅的水,待一夜寒气过境,积水便凝了厚厚的冰。这冰不如瓮里的洁净,沾了些许泥土、草屑,还有零落的枯叶,却成了我们孩童最爱的天然溜冰场。乡下孩子管这游戏叫“擦滑滑”,不用任何器具,只是穿着布鞋在冰面上滑行,简单,却藏着无尽的欢喜。一个人玩总觉冷清,总要扯着嗓子喊上三五个邻家伙伴,踩着冻得咯吱作响的地面,一同奔向冰面。有人扶着墙慢慢挪,有人大胆地张开双臂滑行,脚下一滑,便摔在冰面上,冰冰的,软软的,一点也不疼,只惹得众人笑作一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沫与泥土,揉一揉摔麻的屁股,转身又继续嬉闹。冰面上,满是我们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惊飞了墙头落着雪的麻雀。只是贪玩的我们,总忘了回家的时辰,忘了大人的叮嘱,常常玩到天擦黑,巷子里飘起饭菜的香气,才看见家长拿着铁锹匆匆赶来。免不了被铁锹柄轻轻敲一下脑壳,伴着嗔怪的呼唤回家,可转头,第二天依旧早早守在冰面旁,搓着冻红的小手,踮着脚等伙伴们来,将冬日的欢乐,在冰面上细细铺展。
冬日的冰,藏着北方的风骨,清冽、澄澈,不染尘埃;也藏着童年的温柔,简单、纯粹,满是欢喜。它是大自然的精心雕琢,是岁月的温柔馈赠,更是刻在北方人骨子里的记忆。那一抹晶莹,那一丝凉意,穿过时光的长廊,历经岁月变迁,依旧温润着岁月,温暖着心房。任世事匆匆,只要想起那一方冰的世界,想起掌心的那汪清水,想起冰面上的欢声笑语,便觉人间值得,岁月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