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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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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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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

在我的生命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时至今日,偶尔想起,我依旧会鼻尖发酸、眼角湿润。

金色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慢慢变小,慢慢变白,于是东山的东坡就全部被照亮了。东山西边的村庄,道路,田野,还被东山的巨大身影笼罩着。

堂叔和二哥轮流挑着书箱草席被褥走在前面,我和堂弟阿松背着干瘪的书包跟在后面。一行四人乘着清晨阴凉,往集镇方向赶路。

太阳越过东山,照亮了东山西边的村庄,道路,田野,我们也到了二中学校。

堂叔和二哥帮我们报了名,领了书本和作业本,于是我和堂弟的书包就鼓起来了。我们安顿好宿舍,堂叔和二哥交代我和堂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就先回去了。

宿舍里就我跟堂弟两个人,中午过后,同一宿舍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就都来了。明天就要开学了,我和堂弟就要成为初一新生了。

开学几天后,我跟班上的同学慢慢就熟悉了,堂弟跟他班上的同学也慢慢熟悉了,不像刚开学时每次下课都要跑到我班上找我了。


大概是一个月后的一个周一吧,早读时间,班主任林冠钦老师领着一个男孩子,到我们班上,这个男孩子个子高挑,脸色白净,身穿白衬衫青色裤子,脚穿凉鞋。

“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叫范景崧,大家鼓掌欢迎。”班主任介绍完,我们就鼓起掌来,范景崧有点害羞,脸色红红地跟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坐到班主任给他安排的座位上。

后来我们知道,范景崧的爸爸叫范寒先,福建师大毕业后,一直在一中教学,不知咋地这学期调到我们学校,担任高中语文组组长。范景崧的妈妈在泉州工作,范景崧小学在泉州读书,他的哥哥也是这学期转学到我们学校读高一。他们父子仨自己讲话的时候讲的是泉州话,我们都听不懂,只是依稀记得他们把开水说成滚水。


秋风习习,气候宜人,在二中学习的这段时间,我感觉非常惬意,上课也舒服,晚自习也舒服,周末回家,做完作业和邻居小伙伴一起玩耍也舒服。

于是半期考,我就考出了好成绩,除了语文第三名外,英语,数学,政治,历史,地理,我都是班级第一名,总成绩班级第一,年段第三名。范景崧是语文班级第一名,但是他的数学和英语成绩只能算中上,成绩并不出色。

于是,我就出名了,学校的很多老师,学校领导,就都知道我了。范寒先老师也知道我了。有一天中午,范景崧跟我说,他爸爸要找我谈话。

我跟着范景崧来到他们住的宿舍,他们的宿舍是在一个小阁楼的二层,靠着路边。从他家宿舍的窗户往下看,就可以看见我们的班级,也可以看到我们班级上方的一个小操场。

“你就是小雪,班级第一,年段第三,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啊!”范老师感慨地对我说:“你们以后要成为好朋友,平时要相互帮助,共同进步。”范老师还拿了一支带橡皮擦的铅笔送给我,于是,我和范景崧就成为了好朋友。


二中是建在卢峰山上的,我住的学生集体宿舍楼在学校最高处,范景崧家的小阁楼在学校的中间位置,学校食堂在学校的最低处,就在学校大门口的旁边。

每天中午,我们吃完午饭后就结伴去食堂,把饭盒放在蒸笼里。我一个饭盒,范景崧三个饭盒。范老师的饭量很小,有一次,范景崧翻开饭盒盖时,我看见了,范老师饭盒里的米还没有我跟范景崧饭盒里的米多!

下好饭盒,我们就结伴回班级里做作业。有时候我们也会先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吃。有时候买李子吃,有时候买桃子吃,有时候买地瓜吃,但更多的时候只能各买一杯甜水。甜水是加了糖精和芭蕉露(一种香精)的开水,又甜又香,最主要的是一杯甜水只要一分钱,毕竟我们都是小孩,口袋里可没有那么多钱呢。

有时候中午没有作业,我们就在班级上方的小操场里扔飞盘玩耍。扔飞盘的人腰一转,手腕一抖,飞盘就稳稳地在空中旋转着飞出去,接飞盘的人手一收,腰一转,顺势往后撤半步,飞盘就稳稳地接住了!

有一天,初二的团支书江玲同学看见我们玩得那么高兴,就提出来要跟我们一起玩。扔飞盘最好是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一起玩,我们愉快地答应了。我们玩得那么投入,那么开心!有一次江同学对我们说,她要做我们的姐姐。江玲姐姐长得那么漂亮,两条辫子黑油油的,穿着花格衬衫和青色裤子显得那么有精神!我们都非常高兴,我们在二中有了一个漂亮的姐姐!


立冬过后,天气更凉了,那些身强力壮的大同学,也不得不放弃派头,穿起了秋装。

有一天傍晚,我突然吃不下饭,我想家想妈妈了。我邀阿松一起回去,但是阿松嫌累不想回去,我只好一个人回去了。

我到了家里,才发现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家。妈妈和大哥去大姐那里了,二哥在梅花中学读初三,他要到周末才回来。

原来是大姐家里最小的那个外甥生病,住进了医院里。大姐家里有两个外甥女,两个外甥。最大的外甥女才八岁,最小的外甥才两岁。家里孩子又小又多,一个又住在医院里,大姐和大姐夫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就叫妈妈和大哥去帮忙。

那天村里做社戏,爸爸想去看戏。爸爸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还有作业没有做,还有课文没有背,去不了。爸爸就一个人端着一张短凳去了。在我的记忆里,村里放电影做社戏,爸爸妈妈是从来不去的,等我们看完电影看完戏回来,爸爸妈妈就已经煮好咸稀饭等我们吃了。所以每次村里放电影或者做社戏,就像过年过节一样,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今天爸爸想着去看社戏,应该是因为妈妈不在家里的缘故吧!

戏台离我家很近,就隔着几排房子。虽然看不见,但是传过来的锣声鼓声震耳欲聋,我有点受影响了。我勉强写完作业,就要背诵课文了。

那天语文上的课是《社戏》,要背的内容是: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我的记忆力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当我才四五岁,也就是还没有去读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跟大哥二哥一起在木屋子的罗汉床上。木屋里的煤油灯光微弱,我躺在床上,二哥在背诵课文,我很快就睡着了。二哥不知道读了几遍,还是没有背下来。我应该是被吵醒了,我突然坐起来,把二哥要背的课文一字不漏的背诵了下来。大哥二哥都“友邦惊诧”了,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弟弟是个神童!我想我不是神童,只是记忆力比较好的缘故。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了,所以我五岁的时候妈妈就让我上学了。因为老师来动员的时候跟我妈妈说,我是“平头宽额,将来会做状元的”!

但是那天晚上,我的精神有点恍惚,我的思绪一会儿在书本上,一会儿又被悠扬的长笛声吸引。我读了好几遍都背不下来,这是我生平中第一次背不下课文!

我有点困乏,就去睡觉了。可是我睡得不踏实,刚睡一会儿就醒了。悠扬的笛声和小姐的如诉如泣,一直在我耳畔缭绕。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是一种思念,似乎是一种朦胧,又似乎是一种孤寂!伴随着音乐声在黑夜里弥散。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在梦里我走到我们村的村头。我看见了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没有叶子,树上都是桃花,满树的桃花粉白得让人朦胧!让人心碎!


寒假回来,妈妈非常高兴。因为我被评为“三好学生”,学校奖励给我一本笔记本和十元钱,那个笔记本里面,十多页素纸就夹着一页花卉彩图,非常漂亮!那时候妈妈或者姐姐他们去卖海蛏,一天还挣不到五毛钱!

妈妈捧着我的“三好学生”奖状,拿给村里的人看。那可是二中的“三好学生”奖状,村里人都惊叹我们村出了个学习这么好的小孩。他们都跟妈妈报喜,说我以后就是状元的料。妈妈听了,眼睛发光,嘴角上扬,洋溢着无比幸福和欣慰!


寒假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又回到了学校。我去范景崧家里,第一次看见了范景崧的妈妈。她看到我非常高兴,拿了一块年糕给我吃,我有点拘谨,不好意思拿,也不好意思拒绝。范景崧看见了,就拿了两块年糕,我们一起去操场上散步,边走边吃,我是第一次吃泉州的年糕,是咸味的年糕,比我们这边甜味的年糕好吃多了!


在范景崧住的那个阁楼和我们学生宿舍楼之间,有一栋两层的红砖砌的房子。红砖房子的一楼住着忠惠老师一家,二楼是地震测报室。下学期开学没几天我就被选为地震测报员,每天中午和傍晚要去开一次机,记录仪表的数据,然后由初二的一个测报员根据这些数据在直角坐标纸上画线,然后忠惠老师再根据图线判断有没有在哪个地方发生了地震。地震测报室其他人不能进来,非常安静,我经常带范景崧来,我记录好数据后,我们就待在室内做作业,做完作业就聊天,讲故事,猜谜语,多么的开心快乐啊!


有一天中午没有作业,我和范景崧一起去集镇街上玩。从校门口出来,穿过一条小巷,就到大街上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并不多,有一个榨油厂的门店,里面的花生油香味扑鼻;我们还看见程楷妈妈和一个年轻的阿姨一起坐在另一个门店的椅子上。这个门店又小又浅,里面放着一排层架,层架到门槛不到一米,就够放两张椅子。还好程楷妈妈和那个阿姨体型好,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如果是我二姐夫村里那个外号叫作“十六吨”的大个子妇女坐在椅子上,恐怕她背靠着层架,肚皮就要露出门槛了!

层架上都是毛线,有红色的,有咖啡色的,还有蓝色的。这个门店是集镇百货分店,专门卖毛线的,是用来安排干部的家属,也就是家属工就业的。程楷爸爸是集镇公社管理委员会领导,她的妈妈就是家属工,所以她就可以每天优雅地在这里上班挣工资!

我们到了集镇百货,集镇百货门面很大,从最左端到最右端,大概有二十多步那么长。跨门进去,要走三四步才能达到玻璃柜,玻璃柜里有各式各样的物品,玻璃柜跟后面的墙壁之间还有很宽的距离,墙壁上还开了一扇门,推开门后面是仓库。玻璃柜后面有好几个售货员,他们走来走去,招呼着买东西的人。

我突然发现有一个中年妇女站在百货门口,只见她神情呆滞,披头散发,骨瘦如柴。我认出了她就是我四年级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我想跟她打招呼,可是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漠然,然后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外面街道。

我那时候是班长兼学校的大队长,学习成绩年段第一,她经常在课堂上表扬我。她老公是县公安局的,她儿子是四年级时转学到我们班,她儿子个子很高很壮,而且面相凶恶,经常欺负我们班其他同学,她妈妈也管不了他。那时候听其他老师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好,我想那是真的,因为我几乎没有看见她老公来过我们小学!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站在这个地方,以前她是那么的疼我照顾我,可是她现在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心里有点难受,再也逛不下去,就和范景崧一起回学校了。


大概暑假刚过半个月吧,有一天村里广播通知,要我第二天上午回学校参加补习。第二天一大早我到了学校才知道,我们这个年段排名100名以内的同学才有资格参加补习,而且按名次单双数分成两个班,我是在A班。到了班级里我发现范景崧没在我这一班。下课了,我去B班看,B班也没有他的身影!我问英语老师,英语老师说范老师调到县进修校,范景崧和他哥哥都转学到一中去了!我跑去他的小阁楼去看,发现他原来住的宿舍大门紧闭着,因为是暑假期间,整栋楼都是空荡荡的!

我一整天都是闷闷不乐的。因为是第一天上学,学校也没有组织晚自修。晚饭过后,宿舍就早早开灯了,我那宿舍的同学都在宿舍里,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做事情,我感觉很疲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一个人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孤独地走着走着,路边高大的木棉树上的花纷纷飘落,我突然感觉我再也见不到范景崧了,我非常难过,就伤心地哭泣起来,我哭着哭着,就醒了过来,原来我是在做梦。

我发现我的眼里含着泪水,宿舍里的电灯还没有熄灭,同学们还在聊天,还在做事情。我怕被他们发现,就用被子蒙住脸,偷偷地把泪水擦干!


初二暑假,我的妈妈因病去世了。初三毕业,我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二名,因为家境贫寒,我是报考师范学校的,当然是顺利地被录取了。

那年国庆节,师范学校一年级新生和一中高一新生联合组织去福建博物馆参观。结束后我坐上了回程大巴车,汽车启动刚开始向前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博物馆的门口旁边,他靠在墙壁上,呆呆地看着我们这边。我突然感觉他好像是范景崧,我努力地看着,可是他的视线却转向了其他地方。大巴越开越远,很快就看不见他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范景崧,我希望他就是范景崧,可是如果他是范景崧,我想和他目光对接的时候,他的视线为什么又转向其他地方呢?他大概应该不是范景崧了!


那年补习的暑假,离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再也没有再见到过他了。也许在这四十多年的时间里,他也像我思念他一样,在思念着我。也许他早已把我忘记了,谁知道呢。但不管怎样,我都衷心地祝福他们一家健康富足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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