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阿松短裤的皮筋很松,阿松的肚子又大,跑着跑着短裤就往下掉,阿松边跑边往上拉短裤,在拉的时候,偷摘的那几个“仨瓜俩枣”就从他的短裤的裤脚掉到地上了!我们也不敢原路返回去找,就这样我和阿松两个小笨贼惊心动魄地偷了个寂寞!
我和阿松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我们又哽咽得要哭!我们小的时候是多么的天真和顽皮!我们是多么思念我们的童年时光,我们的童年时光,我们那些曾经的岁月,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一)懵懂孩提时
我和阿松阿奎几个小孩子正在伯母新排房前面的空地上玩跑跑抓,二哥过来叫住了我。
“小雪,妈妈叫你回家!”
我赶紧往家里跑,我到了木屋子前面的空地的时候,妈妈正从小土屋子里走出来。妈妈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帮我擦了脸又擦了手。然后妈妈又回到小土屋子里,左手拿着一颗剥好壳的熟鸡蛋,右手端着一碗米汤,妈妈把鸡蛋递给我吃。
我问妈妈:“为什么给我吃鸡蛋啊?”
妈妈说:“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问妈妈:“什么是生日啊?”
妈妈说:“就是你出生的日子。”
我似乎是懂了,我又问妈妈:“二哥的生日是哪一天的?”
妈妈说:“是八月十五的。”
我又问妈妈:“那二哥生日的时候,他有鸡蛋吃吗?”
妈妈说:“有啊。”
就在我跟妈妈一问一答,我边吃着鸡蛋,边喝着妈妈右手端着的米汤的时候,一位邻居伯母手里拿着一个瓷碗刚好路过,她要去沃里的店铺买东西,估计是买酱油或者米醋的。
邻居伯母停下脚步,跟妈妈聊起天来。
邻居伯母说:“现在这么会说话了啊!
妈妈说:“是啊,现在很会说话了。”
邻居伯母说:“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的啊?”
妈妈还没有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六神婆婆也站在了空地上。
六神婆婆笑着说:“小雪以前不说话,大家还以为是哑巴呢。”
六神婆婆接着说:“没想到二二家的小厨房被大石头砸塌后没几天,小雪就会讲话了!”
爸爸在奶奶家里排行第二,所以辈分大的人都叫妈妈“二二”,奶奶伯伯伯母也是这样叫妈妈的。
是的,我们家去年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紧挨着后山的峭壁边上。
这个小厨房的西边是一座联排的木房子,但是这排木房子没有像我们家的小厨房那样紧挨着峭壁,它和峭壁之间有一条小小浅浅的水沟子,下雨的时候峭壁上流淌下来的水就会顺着小水沟子往下流。这排木房子南北排列,从峭壁这边往南数,第一间是九英姑姑家的,第二间是阿勇叔叔家的,然后是一个厅,厅比较大,有两间房子那么大,那时候就已经没有门了,再往南边那一间,也就是这座排房的第三间是南风天家的,第四间就紧挨着我现在站着的空地,是我们家和伯伯家共有的,西边的半间是伯伯家的,东边的半间是我们家的;这个小厨房的东边是六神婆婆的菜园子,六神叔公用碎石往上砌了一堵墙,菜园子就在这堵墙的上面,菜园子里种了两棵莲枣树,结的果子有点像白枣,人不能吃,成熟了也不能吃,但是成熟了鸟儿却可以吃;这个小厨房的南边是一个小水井,大人都说是“后头井”,后头井里面的水是从井底的一块岩石上渗透出来的,所以水非常清冽,我们村的人煮饭酿酒都必须用后头井的井水,伯母新排房西边的马路的西侧有一个新挖的水井,大人都叫它“前头井”,前头井的井水是井底的泥土里渗透出来的,所以它的井水只能用来洗洗刷刷,不能用来吃的;后头井的南边是一间小土屋,是伯伯家的,后来借给我们家一段时间,刚才妈妈就是从这个小土屋子里走出来的。
小厨房最里面就是峭壁,小厨房只有一扇小门和一扇小窗户。紧挨着峭壁的左边是一个单口土灶,右边是一个杉木做的小橱柜,里面放着碗筷汤勺等等。后来听爸爸说,他们三个兄弟分家的时候,这个小橱柜是爸爸和叔叔共有的。叔叔已经上门到前董村了,他已经用不到这个小橱柜了。爸爸就用一担的地瓜米跟叔叔交换,叔叔就把爸爸给的那担地瓜米挑到了前董村他自己的家里去了!摆下这两样东西后,小厨房里面就没有多少空间了,我们家的那张小圆桌就只能桌面和桌脚拆开并且立着放,妈妈做饭炒菜的时候就只能一只脚踏在里面,一只脚踏在外面!
小厨房虽然小,却陪着我们一家人度过了很长一段的岁月!
我那时候还不会讲话,但是有时候我却能记住一些事情。
我记得有一次是在冬天,我们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小桌子就放在小厨房前面的空地上,我还小,妈妈喂给我的是白米饭,爸爸妈妈姐姐哥哥吃的却是地瓜米饭。那是妈妈在煮地瓜米饭的时候,用一个小碗盖着一小把大米分开煮的!
后来很多年后,听阿勇叔叔说二哥那时候也才四五岁,二哥也想吃大米饭,可是家里就煮那么一点点,是给我吃的。二哥就端着一碗地瓜米饭,走到南风天家里,跟南风天的奶奶说:“阿婆,黑黑饭换白白饭。”
后来听南风天说,他的奶奶年轻时,娘家有大片的田地,他的奶奶嫁给他爷爷的时候嫁妆有两个瓮子的银元,所以那时候南风天家里的生活条件比较好,他们就经常可以吃大米饭。
阿勇叔叔没有说二哥的黑黑饭有没有换到白白饭,我想应该是换到了,因为南风天的奶奶是我们村最最善良的婆婆,因为后来南风天跟二哥是最好的朋友!
还有一次应该是在夏天,哥哥们和我已经坐在小圆桌旁边,碗筷也已经摆在小圆桌上了,但是饭菜还没有上。大哥就用筷子敲起饭碗,边敲边唱:“有菜配好妈妈,没菜配老虎妈!”(意思是等下吃饭的时候如果有菜肴配饭,那妈妈就是一个好妈妈,等下吃饭的时候如果没有菜肴配饭,那妈妈就是一个坏妈妈,跟老虎的妈妈一样坏!)
也不知道是谁教会大哥这么唱的,妈妈就赶紧把饭端上桌子,把菜端上桌子,妈妈可想着做好妈妈,妈妈可不想着做坏妈妈!
去年深冬的一个夜晚,大雨不停地下着,大风呼呼地叫着。下半夜的时候,附近的人们都被一声巨响惊醒了。第二天清晨起来时才发现是峭壁上的一块大石头突然滚落下来,把我们的小厨房砸个稀巴烂。大石头砸烂我家小厨房后,继续向前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后才停了下来。我依稀记得爸爸俯身在那里拨弄拨弄,幸好只是砸烂了小土灶,小橱柜和小圆桌都没有被砸到,幸好小厨房是那么的小,我们一家人都没有住在小厨房里面!
我依稀记得邻居们在旁边看着说着,他们安慰了爸爸妈妈,说庆幸人没有事,人没有事就好!他们又看着那块滚落下来的大石头,椭圆形的就象是一个大大的蛋!那时候我们村里的人都坚信我们的后山上有大蛇,下大雨刮大风的夜晚,大蛇就会幻化成龙飞上天空!他们说这块大石头是龙生的蛋,是龙蛋,这是好兆头,要好好保护这颗龙蛋!
邻居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爸爸,爸爸心里一定宽慰了很多,但是没了小厨房,爸爸妈妈就没有地方煮饭了。伯伯看见他的弟弟一筹莫展的样子,就说服了伯母,把他们家的这间小土屋借给了爸爸妈妈。
这间小土屋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原来是伯伯伯母养羊的地方,后来不养羊了就用来堆放柴火。伯伯和爸爸还有堂哥把小土屋里的柴火腾空了,然后在里面砌了一个简易的单口小土灶,在小土屋的东面墙壁上开了个烟囱。
小土屋的东边有一条水沟,大概有一米见宽半米见深,冬天的时候水沟是干涸的,沟底都是细沙,大人们有时候就会来这里取沙,他们把细沙装在畚箕里然后往自己家里挑。春天来了,开始下雨了,雨不停地下着,就顺着山势流淌下来,越聚越大,到水沟这边的时候就已经很大了。天放晴了,妇女们就在沟边洗衣服,沟的东面是山的斜坡,她们就把衣服铺在岩石上,用刷子刷啊刷啊;大孩子们就趟进沟里玩耍,他们用一只破碗在沟底舀一些细沙,然后不停地用水漂啊漂啊,黄色的细沙越来越少,最后剩下的就是黑黑的铁砂了;最好玩的是在水沟里筑水坝,他们用手或者用一把小铁铲把细沙堆积成水坝,上面的水就被截断了,水越来越高,就漫过坝面往下流,坝面的细沙随着水流慢慢融化,越化越多,坝面就越来越矮,水流就越来越大,最后就把水坝冲垮了!
大孩子们在玩水的时候,小土屋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我知道那是妈妈在做饭做菜了;小土屋的烟囱不冒烟了,我知道那是妈妈煮好饭菜了。妈妈一会儿就会叫我吃饭了。
妈妈叫我:“小雪,回家吃饭了!”我就会回答:“欸,就回来了!”然后快快地跑回家。我以前可是不会回答妈妈的,我以前只是快快地跑回家。我以前看见不明白的事情,我就只会用手指着,然后看着爸爸妈妈;现在我看见不明白的事情,我就会问爸爸妈妈:“这是为什么啊?”因为这个春天,我会讲话了!
夏天来了,海蛏的收获季节到了。大人们惊奇地发现今年的年景特别好,滩涂里挖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海蛏。往年海蛏密就一定小,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海蛏又密又大又肥。以前一个人一天就只能挖七八十斤的海蛏,今年一个人一天可以挖一百多斤的海蛏!海蛏多了压在肩膀上从海滩上挑回家可累了。爸爸年轻一些,堂哥就更年轻了,他们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累了。可是伯伯年纪要大一些,他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有点累!海蛏又大又肥,卖的价格就高,爸爸就挣了很多钱,伯伯堂哥挣的钱更多。因为爸爸只有一个劳动力,爸爸只能分一份的钱,伯伯和堂哥是两个劳动力,他们就可以分两份的钱!
爸爸有了钱就去找伯伯商量,伯伯虽然辈分不大,但是他是我们家族的长房长子长孙,相当于我们族的族长。伯伯出面开个会,全族的人就都同意了:木屋子南面,水沟的西面的家族公用土地,留下一大块做活动场地外,剩下的就让爸爸在上面盖一间屋子。
我依稀记得奠基的那一天,好多族人都来帮忙,伯伯啊,堂哥啊,阿松爷爷啊,阿松爸爸啊,阿松的伯伯啊,南风天的爸爸啊。他们用锄头铁镐在地面上挖深深的坑,然后齐心协力,把巨大的石条立在深坑里!
我们家的石屋子建好了,新建的石屋子比小厨房和小土屋大多了,石屋子的南北都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石屋子的北端是一个用砖头砌成的双口砖灶,石屋子的南端一横一竖打着两张大大的床铺,晚上我和妈妈、姐姐们就在上面睡觉,石屋子的东面靠着墙壁放着那个小橱柜,石屋子的中间放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子。
要过年了,妈妈买了一只大大的公鸡祭拜天地,比去年的那只公鸡还要大;伯母买了一只大大的羊祭拜天地,比去年的那只羊还要大。伯母用青红酒炖羊肉给伯伯吃,因为伯伯这一年的夏天累坏了,要补补身子。过年前一天,伯伯端了半脸盆的羊肉给爸爸,是伯伯自己端过来的。以前过年的时候伯伯也会给爸爸一些东西,比如羊肉啊,比如冬笋啊,但是都不是伯伯亲自拿到我们家的,都是堂哥或者伯母拿过来的,而且以前过年伯伯家给我们羊肉,都只是给一个大碗,今年过年伯伯给了我们家半脸盆的羊肉!
伯伯和爸爸站着聊天,我端来一张长凳叫伯伯和爸爸坐下来,伯伯摸着我的头,那天伯伯非常慈祥,那天我不害怕伯伯了。
前两个月,大概就是冬月的前几天。快到中午还没到中午的时候,我在伯伯家的走廊上玩,伯伯从田里干活刚刚回来,正坐在门槛上发呆,那段时间伯伯经常会发呆,以前他可不这样。伯伯看见了我,就俯下身子和我玩,伯伯可喜欢和小孩子玩了,这可能是因为他跟伯母就只有一个堂哥的缘故。我看见伯伯家里的空地上有一堆小红薯,我想吃,伯伯就拿了两根红薯,给我一根,他自己一根,一老一小就在他门口啃起小红薯!伯伯啃着红薯突然童心大发,他拿着啃下的红薯皮,瞄准走廊边上的一只软扫帚扔去,还叫我一起扔,看谁扔的准!扔着扔着伯伯又坐在门槛上发呆了,我近距离看着伯伯,发现伯伯的额头上有两块并排的伤疤,我觉得很好奇,伤疤那么小,心想着扔扔看,看看能不能扔准!我扔了一下,伯伯从发呆中惊醒过来,我又扔了一下,伯伯生气了,大概伯伯心里想着他的这个小侄儿怎么会这样子地蹬鼻子上眼,一点都不懂得尊重大人。伯伯抄起那把软扫帚,在我的屁股上狠狠打了两下。说是狠狠,其实是伯伯的神态很吓人,他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并没有用力。可是我那时候的自尊心很强,被伯伯打了两下,就哭了起来,我边哭边往家走,半路上遇见了奶奶,奶奶问我怎么了,我也不回答,继续往家走,我的妈妈听见我的哭声,已经走到了我的跟前,伯母也走了过来了。我看见妈妈来了,就哭得更大声了。奶奶还在那边站着,我突然心生怨气,伯伯不是你的儿子吗?我越想越气,就捡起一块小瓦片,向奶奶扔去!我那时候还那么小,我扔的瓦片还没有几步远就掉下来,但是奶奶生气了,大声地责备我!
回到家里,伯母和妈妈在说着话,伯母只是说伯伯的不对,说伯伯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的,跟小孩子也可以玩得好好的,现在玩出矛盾了!可是妈妈更懂道理,她等我哭声小了,就问我:“如果别人拿红薯皮扔你自己的爸爸,你会生气吗?”我认真想了想,我当然生气了,不要说用红薯皮扔我爸爸,就是在我面前说出我爸爸的名字,我都会很生气!妈妈又问我:“如果别人用小瓦片扔你自己的妈妈,你会生气吗?”我当然生气了,我一定也用小瓦片扔他的妈妈!妈妈接着说:“那堂哥就是伯伯的儿子,堂哥也就生气了,爸爸是奶奶的儿子,爸爸也就生气了。”我感觉非常后悔,也很害怕,万一堂哥和爸爸一起来打我可怎么办?妈妈对我说,要我跟伯伯和奶奶道歉,伯伯和奶奶原谅我了,堂哥和爸爸就不生气,就不会打我了,我点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堂哥也在我家里了,堂哥骗我说伯伯和奶奶说了,只有我中午的时候好好吃饭,不到处乱跑,而且要把一碗饭都吃进去,伯伯和奶奶才会原谅我,他和爸爸就不会打我了!
那天中午,我乖乖地坐在桌子边上吃饭,没有乱跑,而且把一碗饭都吃进去了!但是我从那以后,就有点怕伯伯了,他再坐在门槛的时候,我就绕着走!
伯伯终究没有吃完那只羊,伯伯终究没有补回身体。
正月还没过完,伯伯就病倒了。伯伯的病情发展非常快,县城医院的医生诊断是肝癌,开刀进去的时候医生发现已经扩散了,做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又缝合起来了。
伯伯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就回来了,因为伯伯已经不行了,所以他回来后就没有住在伯母的新房子里。我家木屋子的西头是伯伯的,伯母就在西木屋子里打了一张床铺,伯伯就躺在那张床铺上。
西木屋里挤满了前来探望的人们,伯伯撩开衣服,给别人看他开刀的位置,他们说伯伯的肝脏硬邦邦的,原来鼓鼓的肚子也变瘪了。
正当大家闹哄哄的时候,伯母的姐夫来了。伯母的姐姐也是嫁到我们村里,伯母的姐夫是个医生,听说还是很出名的医生,有点妙手回春的本领,他们都叫他“缺耳医生”。“缺耳医生”穿着中山装和皮鞋,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我忽然感觉伯伯有救了,伯伯一定就会好起来了!“缺耳医生”坐在伯伯床前椅子上轻轻翻开伯伯的衣服,又用手按了按伯伯的肚子,然后给伯伯切脉。我和二哥站在门边,我努力地看着“缺耳医生”,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的这边耳朵好好的,那么他缺的是另一边耳朵?我一脸疑惑,又和二哥窃窃私语,我的样子终于被大家发现了,伯母的眼睛里还含着泪花,但是她也被我逗笑了!
伯伯终究没有过完那个春天,伯伯终究还是走了!
那天祠堂里那么多的人,堂哥头上戴着草绳编的头箍,用手摁着大秤杆的头,三姐头上披着麻做的布罩,用手摁着大秤杆的尾,伯伯只有堂哥一个儿子,伯伯没有女儿,三姐就借给伯伯做女儿了。
道士先生敲着铜钹,摇着悬铃,口里念念有词。
随着铜钹声、悬铃声、还有道士先生的念念有词声,堂哥和三姐就带头转圈圈,男的都跟着堂哥,我和大哥二哥也跟着堂哥;女的都跟着三姐,堂嫂、大姐、二姐也跟着三姐。
但是爸爸和叔叔没有跟着堂哥,他们两个默默地站在道士先生旁边;伯母和妈妈还有姑姑没有跟着三姐,他们坐在伯伯的棺椁旁边。
堂哥嚎嚎地哭着,声嘶力竭:“阿爹啊,阿爹啊……”
三姐嘤嘤地哭着,就像和尚念经一样:“阿伯苦啊,阿伯苦啊……”
伯母手扶着伯伯棺椁的头哭;妈妈手扶着伯伯棺椁的中间哭;姑姑手扶着伯伯棺椁的尾哭;爸爸和叔叔默默流泪。
伯伯刚去世的那天,奶奶哭得悲痛欲绝,她不断地喊着伯伯的小名:“大妹啊,大妹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但是奶奶今天没有来祠堂里。
我心里难过,但是我哭不出来;堂嫂心理也难过,她也哭不出来。
堂侄还没有起名字,堂嫂抱着他,他小小的头上绑着黄色布条,身上穿着黄色衣服,两只小脚不断地蹬着,小脸靠着堂嫂的脖子,在大声地哭着。
莫非他也知道,从此他再也没有爷爷了?
(二)小小读书郎
冬天的一个周末,大孩子们都聚集在阿勇叔叔隔壁的厅里聊天讲故事。厅里堆着邻居们从田里挑回来的稻草,天寒地冻的时节,窝在软软的稻草堆里说话,浑身都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我家原来小厨房的位置,如今连一块碎瓦片都没有了,唯有那颗被大人们称作“龙蛋”的大石头,还静静立在原地。大孩子们瞥见这颗大石头,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祠堂后面大榕树下的另外两颗大石头上。
祠堂后面的斜坡上,长着一棵又大又老的榕树,树干是中空的,虽说枝叶依旧繁茂,上端的枝干却是光秃秃的。斜坡和祠堂后门的门槛之间有条小水沟,水沟与大榕树之间的斜坡上立着一颗大石头,水沟和祠堂后门门槛之间,也孤零零立着另一颗大石头。
南风天的砖头房子就在祠堂南边,他最熟悉这里的事,便先开了口。
“大榕树的树洞里经常都有大大的老蛇,有一段时间树洞里住着的是一条恶蛇。有一天傍晚天空乌泱乌泱的那么黑,一会儿就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只见那条恶蛇伸直身体,头部和躯干都已经离开大榕树的树梢,就在尾巴也要离开,马上就要幻化成龙飞升上天的时候,一道闪电突然从天上劈到大榕树上,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巨雷把恶蛇劈得粉碎。大榕树树冠上的枝叶也跟着遭了殃,纷纷掉落,还被雷火燎得焦黑。”
南风天说这是他爷爷亲眼看见的。
后来我长大了,我严重怀疑是不是因为南风天的爷爷那天喝多了酒产生幻觉了,因为他经常喝酒,然后喝多了酒以后就喜欢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而且都是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也有可能是那天打雷的时候他没有戴眼镜,所以朦朦胧胧之间产生了想象,因为他是严重近视,没有戴着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
春弟的家在祠堂旁边,是一间木屋子,他就接着讲。
“有一段时间大榕树的树洞里住着一只大大的好蛇,有一天晚上也是大风大雨,这只大蛇幻化成龙借着闪电飞升上天了。大蛇在飞升上天的时候,感念我们村里人对它的尊重和庇护,就下了两颗金蛋。金蛋顺着斜坡滚落下来,其中一颗已经到了祠堂后门的门槛边了,金蛋突然看见祠堂里面放着两只粪桶,是阿健爸爸白天去田里浇粪回来随手放在祠堂里的。金蛋受到粪桶的污秽,就往后倒退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变成了岩石。后面的那颗金蛋看见这种情况,也马上停止了滚落,也变成了岩石,立在斜坡上了。金蛋如果滚落到我们祠堂里面,就不会变成岩石,我们村里的人就可以永远地享受荣华富贵了,真的太可惜了!”
春弟说他爸爸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就起床走出家门,刚好看见了这一幕。春弟说我们村里的人再也不敢把污秽的东西放在祠堂里了!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听见其他大人经常调侃他爸爸,说他爸爸讲话夸张生动,而且活灵活现。说别人夸张有尺寸,他爸爸夸张没有尺寸!
那时候的人们认为金蛋都到了门槛了,又倒退回去,这是非常神奇的事情。但是很多年后我学习了物理知识,知道了这些都只是因为惯性、重心和稳度合起来的原因,并没有什么稀奇神秘的。
但是那时候我还小,我也觉得太可惜了,我也盼望什么时候再有一条祥龙,再下几个金蛋给我们,金蛋一定要滚进我们的祠堂里,大人们就不要那么辛苦努力地干活了!
大孩子们又开始比厉害。有一个大孩子,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叫什么名字了。他大概听谁说过武松打虎的故事,他说老虎最厉害,老虎有三个本领,就是扑、撕和剪,多强壮的人都会被老虎扑倒,都会被老虎撕碎,老虎的尾巴最是厉害,竖起来就像一根铁棍一样,敲打在人的身上,就像剪刀一样把人剪断!
我于是很害怕,还好我们这里没有老虎!
轮到阿勇叔叔了,阿勇叔叔说,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是神仙,他知道有几个神仙,都是无比的厉害!
有一个神仙叫作地钻,多硬的地面都能够钻进去,钻进地下后又遁得快,多远的距离一下子就到了!
还有一个神仙叫作天飞,能够像鸟一样飞上天空,而且能够幻化成风,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还有千里眼,天涯海角的地方一眼就能够看得见!
还有顺风耳,多远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还有“吼”,嘴巴那么大,大声一叫就会刮起大风,就会山崩地裂,多大的石头都会被吹跑;
但是“吸”更厉害,“吼”把大石头吹跑,“吸”大嘴一吸,就又被吸回来了!
我听得津津有味,希望阿勇叔叔继续讲下去,再讲一些厉害的神仙!但是阿勇叔叔讲不下去了,因为阿勇叔叔是听他的一个叔叔说的,他的叔叔就讲这么多,所以他也就只能讲这么多!
大孩子们于是又转移话题,讲起了其他有趣的事情。这时候阿勇叔叔的姐姐月月姑姑刚好从旁边走过,她看到我后对我说:“小雪你快回去,你妈妈要给你报名读书了!”
我赶紧拔腿往家里跑,我看见我家木屋子墙边,妈妈正和一个陌生的阿姨一起坐在一张长条椅上,她们抵足而坐,相谈甚欢。那个陌生阿姨头发是运动剪,不像妈妈那样梳着发髻;那个阿姨穿的衣服跟阿松妈妈的衣服一样,都是现在的衣服,不像妈妈穿的衣服是老式衣服,衣服的纽扣是布扣。她笑的时候和蔼可亲,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严厉。她就是日后以严厉著称并让我们这般猴孩子闻风丧胆的周雪银老师。
周老师在家闲着很多年了,现在她的两个孩子都读小学了,就想着做点事情。因为有文化,并且做姑娘的时候在她自己村里当了几年老师,所以就想重操旧业,再当老师。因为她不在正式编制里,所以就只能自己出来招生,看到有合适年龄小孩的人家,就一家一家动员。因为周老师的老公和阿松爸爸是好朋友,所以她先到阿松家里,阿松爸爸看见我和阿松年纪渐大,整天在眼前晃荡也不是事情,就同意让阿松去读书,并向周老师推荐我。
我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妈妈和周老师聊天,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完整了,大概就是妈妈跟周老师说我才五岁,怕还不懂得读书;然后周老师说她办的是幼儿园,就试着办一个月时间,学费就五毛钱;然后妈妈问我去不去,我看见有阿松做伴,就同意去读书等等。
但是周老师说的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跟妈妈说:“你这个小孩平头宽额,浓眉大眼,眼里透着一股灵气,只要好好读书,日后定会前途无量,能够中状元的。”
妈妈是解放前就出生的,她没有读过书,因此吃了很多没有文化的苦,所以她无论多么艰辛,也要让她的男孩子读书。所以我的大哥二哥都已经去读书了,不过他们是七岁才开始读小学的。现在我才五岁,妈妈就让我读书,一定是听了周老师的这番话。孩子以后能够中状元,那将是多么光宗耀祖、扬眉吐气的事情啊!妈妈也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呢!
只是不知道周老师去动员其他家长的时候,说的是不是同样的话,也许是,也许不是吧。因为我小的时候头比较大,额头比较宽,眼睛又大又黑,眉毛又浓又粗。头小额头窄的那些孩子,或者眼睛眯细的那些孩子,或者眉毛淡的跟没有一样的那些孩子,周老师不好意思说他们或者她们是平头宽额、浓眉大眼吧!
妈妈用旧的军装布给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整色的书包,阿松妈妈心灵手巧,平时就喜欢做针线活,她用各种碎布,给阿松做了一个小小的百纳的书包,中间还有一个红布做的五角星,阿松背着好神气啊!
第二天我们就去上学了,是阿松爸爸领着我们去的。
我们的教室是周老师新盖的房子,离我们家不远,离我们村的小学很近,那边敲钟,我们这边都听得很清楚。房子的前面墙壁上挂着一块软黑板,后面有三排桌子椅子,是用六块长木板架在几堆砖头上搭成的,桌子高一些,宽一些,椅子矮一些,窄一些。同学们来齐了,一共就二十多人,男孩子和女孩子差不多各一半。
我们还没有开始上课,二哥就跟他班上的几个同学过来了,二哥可能不放心,怕我会哭,就过来看我。他看见我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却没有书本,也没有作业本,就跟我说,等下一节课下课了,他拿一本作业本给我。二哥说着,那边就传来上课的敲钟的声音,二哥急匆匆地就回去了。二哥说到做到,第二节下课钟声刚响没有多久,二哥就拿着一本他用过的作业本给我!
过了几天,我们同学之间慢慢就彼此熟悉了,同学们和老师也慢慢熟悉了。有一天上午下课时间,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他本来已经读一年级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和我们一起读幼儿园。大概是他拉完小便后突然感觉“无尿一身轻”,他非常高兴,就站在桌子上,实际上就是宽一点的木板上,然后上下摇荡,嘴里还有节奏地喊着“妈妈妈妈”,他高兴得忘形了,忘记了这是老师,不是妈妈!还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觉得很有趣,也有样学样,嘴里也喊着“妈妈妈妈”。周老师刚开始还满脸笑意,我也觉得很有趣,刚想也站上去,突然发现周老师的笑意已失,紧闭着嘴巴。我突然感觉很害怕,就没有站上桌子了!后来怎么样,我就不记得了。
记得有一次下午下课时间,同学们都在房子外面玩,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块瓦片,大家都跑过去抢,阿松和阿胖蛋跑在最前面,他们两个人就争抢起来。阿胖蛋其实并不胖,他只是脸大一些,也有可能小的时候很胖,但是现在不胖了。阿胖蛋没有阿松力气大,就被阿松抢到了。
我们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好玩的,那时候农村地面上能够看到的东西最多的就是瓷片和瓦片。瓷片太脆太硬,不能加工,所以即使看到也没有人要。瓦片是最好的,可以用力掰断,也可以打磨,也可以钻孔。那时候小孩子们经常用瓦片做“呼呼转”:一块瓦片用小石头小心地敲打成圆形,在大石头上仔细磨光磨圆,用小刀或者钻子小心地在中间钻两个圆孔,拿两根小带子,从中间两个圆孔分别穿过,再把两根小带子的两端绑在一起。小孩子们手拉着小带子两端,然后先向外再向内抛几个圆圈,小带子就拧巴起来,然后双手向两边拉再向中间收,小瓦片就来回转动起来,并发出“呼呼”的响声。那时候每个小孩子都有一个“呼呼转”,有时候还要比谁的“呼呼转”厉害,他们用力地拉着各自的“呼呼转”,然后碰撞在一起,嘴里还发出“哈哈”的声音来为自己的“呼呼转”助威壮胆。瓦片的硬度和韧性各不相同,碰撞几下,差一点的“呼呼转”的瓦片就破裂失败了!
阿胖蛋抢不过阿松感觉没了面子,就给自己扯大旗助威,他吓唬阿松说他回去要叫他叔叔用机关枪打阿松,阿胖蛋的叔叔是我们村民兵大队的机枪手,民兵训练的时候他叔叔肩膀上扛着一支机关枪,非常威风。阿松傻眼了,但是他不服气,他说他也要回去叫他叔叔用大炮轰阿胖蛋!
第二天早上我吃好饭就去阿松家等阿松,可是阿松还躺在床上不起床。阿松妈妈用手摸阿松的额头,不冷也不热;问阿松是不是肚子痛,阿松说也没有肚子痛。阿松妈妈问阿松那到底哪里难受不起床?阿松叽叽呜呜,最后说他怕阿胖蛋用机关枪把他打死不敢去上学,阿松说的时候害怕得快要流泪了。
原来阿松还记得昨天的那件事情,可能是早上起床躺在床铺上自己清醒了过来,他的叔叔也就是我的堂叔连民兵都不是,哪里来的大炮?玩游戏的时候阿松都是自封自己是“司令”,可是关键时候自己这个司令却没有一个兵一杆枪!
我就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阿松爸爸妈妈说,具体他们怎么处理我有点记不清楚了,好像是阿松爸爸装模作样地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然后骗阿松说他已经跟民兵大队长说好不让阿胖蛋的叔叔当机枪手了,以后他叔叔就只能当传令兵了。传令兵没有枪,只有一面小三角红旗和口哨,就不用怕他了!阿松有点不相信,阿松吃完饭阿松爸爸就领着我们一起去教室。我看见阿松爸爸和周老师边说边笑,然后周老师就跟阿胖蛋说他叔叔现在没有机关枪了。阿胖蛋傻眼了,没想到自己吹个牛皮害得他叔叔机枪手当不成了,回去他叔叔还不得要揍他。阿胖蛋害怕了,就哭了起来,周老师就只好再去哄他。好像说只要他和阿松和好,就叫阿松爸爸去跟大队长说还是让他叔叔当机枪手。真是笑不活人了!
就这样子每天不是我等阿松就是阿松等我,我们一起上学放学,一个月时间很快就结束了。具体我们学了什么东西我已经记不得了,好像就是a,o,e,i,u,ü,1,2,3,4,5,6等等。其实我们还没有去读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一些简单的数字了,那时候我们整天跟在大孩子的屁股后面,他们在玩扑克牌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不过打扑克牌的时候1不叫1,叫“A”,2不叫2,叫“捏”,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大孩子这样叫的!
我们长大以后,我们邻居的婆婆伯母婶婶们都说我和阿松小的时候非常乖,一个五岁一个四岁,还没有凳子高,每天都是自己走路上学走路回家!
过完年我就六岁了,堂弟阿松就五岁了,我们要读一年级了!
我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来到教室,周老师给我们分发书本作业本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的《算术》是新的,可是《语文》却是旧的,原来学校那边现在是一年级二册,我们却是一年级一册,算术书本买到了,语文书本却买不到。周老师跟我们说了,等过一段时间她买到新的语文书本后,就给我们换回来。
有个别一两个比较会计较的家长,他们觉得周老师不靠谱,他们觉得周老师是骗人的,下午的时候就领着他们的孩子来找周老师退钱退学!我的爸爸妈妈和阿松的爸爸妈妈都不是会计较的人,再加上我和阿松都很喜欢读书,所以中午放学回来,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用包饼干的红纸把书本包好。爸爸妈妈都不识字,大哥二哥字写得也不好。但是阿松爸爸是有文化的人,他还有一支英雄钢笔,平时就插在他的上衣袋上,据说这支钢笔还是阿松爸爸年轻时公社奖励给他的!
阿松爸爸在阿松的书皮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陈锦松”“一年级一册”,在我的书皮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陈晓雪”“一年级一册”。
也许是过了一年长大了一岁,我们现在不但会读aoeiuü123456,我们现在还会写了!我们每天上学放学,感到非常的充实、非常的惬意!
我那时候年龄小,个子比较矮,我和阿松坐在第一排。第二排我的正后面坐的是一个女同学,叫晓华。晓华的爸爸妈妈是做鱼丸的,鱼丸摊就摆放在集市里一棵小的榕树底下;她的爷爷是厨师,我们村里人家喜事丧事办酒席都是请她爷爷,所以她家里很有钱。她平时穿的衣服都是新的,她梳着一对羊角辫,上面还绑着粉红色的彩绸带!那时候我觉得我们班上女同学,她是最漂亮的。下课后她有时候和班上的其他女同学一起跳皮筋,有时候她也和班上的其他男同学玩。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因为他们都有新衣服,因为他们家里都很有钱!而我穿的衣服是我二哥退下来的旧的军裳装!我是多么希望她能邀请我一起玩啊,可是她连看我一眼都没有看!
大概过了一周,有一天早上我来到班上,我看见晓华的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这个小男孩比阿松还要小,长得很好看,白白胖胖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有点拘谨,所以他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早来的同学都已经知道他是晓华的弟弟,跟着晓华来试着读书的。
过了几天,晓华弟弟渐渐地有点会读书了。应该晓华的爸爸妈妈也已经给他交钱报名了,因为他也背着书包,周老师也给他分发课本和作业本了。
有一天上午第二节,周老师叫我们抄写黑板上的字,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到底是语文的还是数学的了。我很快就抄好了,这时晓华弟弟轻声地说:“老师,我看不见。”但是当时班级里很吵,周老师没有听到所以没有反应。我耳朵比较尖,我听见了。我左手拿起作业本放在我的正前方,右手拿起铅笔做出要在作业本上写字的样子,教他学着我这样做就可以看得见了。我的意思大概是教他站着抄不就看得见了吗?我说完还特地转过身体看着他。就在我刚刚转回身体的时候,就听见晓华弟弟哭了起来,还比较大声。大家听见他哭了,就都安静了下来。周老师也有点疑惑,就问他为什么哭泣?晓华的弟弟说是因为我用铅笔尖戳他的眼睛!老师问我有没有,我争辩说我刚才还好心教他怎样才能看得到黑板上的字,我什么时候用铅笔尖戳他的眼睛了?周老师走到晓华弟弟身边,然后叫我自己看看。我看到晓华弟弟的眉毛上面的额头的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小点点,确实是铅笔尖戳在上面才会留下来的印记!晓华说是我转身的时候我的铅笔尖戳到的。本来我们的铅笔都只有一头削尖,用秃噜了后再削尖使用。但是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聪明的同学就发明了两头削尖,这样子一头用秃噜了,还可以用另一头!老师看晓华弟弟并没有什么事情,就安慰了他一会儿。也许晓华弟弟也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疼,老师又一直地哄着他,他感觉很满足,就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但是周老师有点恼怒我,就批评我说:“你自己书都读得不好,就开始骄傲了啊,还会教别人了?”我也觉得自己很尴尬了,本来想着曲线接近晓华,没有想到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但是小孩子总是健忘的,下午放学回家,我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丝毫不影响我的心情了!我们几个小朋友相约一起去六神婆婆的菜园子里玩捡红薯游戏。都有我,阿松,小奎,还有阿媄,六神婆婆的孙女小武,阿壮的妹妹小咪。我们每个人都拿着一只小锄头,在六神婆婆菜园子的空地上挖啊挖啊,然后挖到一两个小石头或者一两个红薯根,就假装着挖到红薯了!
就在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我看见有一个老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孩子,从水沟旁边往我家走过来,然后他们往西走就被前面的房子挡住了。他们闹哄哄的,因为距离比较远,我也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这一行人又往回走到水沟边,朝着菜园子这边走来了。菜园子在高地,他们站在菜园子下面。我看清楚了,原来是晓华和他弟弟领着他的爷爷来找我爸爸妈妈兴师问罪了!
晓华爷爷问晓华哪个是我,晓华用手指认了我。晓华爷爷非常生气,大声训斥我为什么打他孙子?我听了非常疑惑,我什么时候打过晓华的弟弟?然后他又说,再往下一点,就把他孙子的眼睛戳瞎了!然后他还把晓华的弟弟拉到他的身边,指给周围的其他大人看。我有点不解,明明上午的时候晓华的弟弟一点事情都没有,而且还笑了,怎么下午放学回来后又翻脸了?我在想这些的时候,我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愣愣地看着他们。也许晓华爷爷看着我呆呆的样子,我的爸爸妈妈当时应该是干活还没有回来,再跟我这么一个小孩讲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但是他还是想着要吓唬我一下,他用手指着我大声地说:“某某人的儿子,你以后不要接近我的孙子,你把他弄伤了你赔得起吗?”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尊心非常强,特别是有人在我面前说出我的爸爸的名字的时候,我就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所以晓华爷爷说某某人儿子的时候我非常愤怒,我依然没有讲话,但是我紧紧地握着那把小锄头!
一会儿爸爸妈妈回来了,邻居们也围到我家里,但是我从他们说话的语气里听得出他们并没有责怪我,只是啧啧称奇我才这么小,怎么就好为人师了?六神婆婆说:“哎哟哟,我们的雪蒂才读了三天的书就会教别人读书了!”在我们农村,大人对喜欢的小男孩就会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蒂”的。
晚上睡觉时,妈妈跟我说:“妈妈以前不是跟你说过,铅笔的尖尖不能对着别人,也不能对着自己,你怎么忘记了?”我其实没有忘记,我只是忘记了我的铅笔是两头尖的!妈妈接着又告诉我:“拉大便的时候如果裤子的带子解不开了,千万不能用小刀割,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只能朝下割,记住了吗?”我跟妈妈说记住了。然后妈妈又跟我说:“你要好好读书啊,将来有文化了就不会吃爸爸妈妈吃过的苦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那天以后晓华的弟弟就再没有来我们班级读书了,也许是因为他的爷爷觉得他的孙子年龄实在是太小了,揠苗助长其实很不好;也许他爷爷觉得他昨天说的话有点说重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也许是他爷爷看见我黑黑的脸,瞪大的眼睛,而且一言不发,感觉我小小年纪其实也不好惹;也许他爷爷觉得他们家有钱,他的孙子是金仔银仔,而我家却是那么穷,我是臭头鸡仔,跟我纠缠他们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真被我戳瞎了眼睛也只能被我白白地戳瞎了,还能怎么办?我那时候是那么不起眼,就象是一只丑小鸭一样,谁会想得到我以后书竟然会读得那么好?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以后会有什么前途呢!
暑假过后周老师正式转为民办老师,我们就归到学校统一管理,所以我们又重新读一年级一册,教室也不在原来周老师的家里了,而是在三房祠堂这边,桌子椅子也是正式的课桌椅了。
我们学校的教室有两处,一处是原来的大王宫改成的,在半山坡上,有三个年段六个班级,分别是四年级、五年级和初一;还有一处在妈祖娘娘庙的旁边,原来是我们老祖宗第三房儿子这一支血脉的祠堂,后来改成了学堂,也是三个年级六个班,分别是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我的“正式的”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都是在三房祠堂这边上课,都是在周老师的班级里,那时候周老师是班主任,只教语文,一到三年级数学都是陈珠倩老师教的。
那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人大部分都忘记了,但是有那么几件事情,班级里有那么几个同学,我至今还记得挺清楚的。
那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个女同学名叫秀贞,她长得瘦瘦白白的,眼睛比较小,一副心事重重或者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别看她长得瘦小,她读书的时候声音却很大,而且语速很快,有点后一句赶着前一句的感觉。老师叫我们朗读,我们就开始一起读书,读着读着,其他同学的声音渐渐地就越来越小,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盖过了全班其他所有同学的声音!
我们班上有一个男同学名叫志联,他比我大两岁。或许他上辈子跟书本有仇吧,他每天准时上课准时下课,一节课也没有逃学,但是却什么都不会。我们朗读的时候书本都是平放在桌面上的,他却是竖着拿在手里,只见他皱着眉头,边读边点头,等我们声音小了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只是“乌鲁乌鲁”的装模作样,班上一个同学说他是“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他前世跟书本有仇,却跟鸭蛋很好,所以他考试经常考零分,作业经常错得离谱。有一天他又是乱做作业,周老师批改的时候勃然大怒,用她手里的那根细竹条用力地朝他打去,他心头一惊,往旁边一躲,竹条就抽在他的耳背上,就被打裂开一个小口,鲜血就流了出来,他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鼻涕都哭出来了!周老师也有点慌了,赶紧回家拿来紫药水,帮他涂上。还好那时候没有老师体罚学生这种说法,大家都觉得周老师对学生严厉是她负责任的表现,所以也就没有投诉举报这类事情。所以志联就一连几天每天耳背上都涂着紫药水来上课!可能是他的爸爸妈妈看见我书读得比较好,就让他跟我做朋友,期望着我能帮助他。他家里也有一个菜园子,就在他家的门口。菜园子里有一棵桑树,是他哥哥前几年栽的。这棵桑树树干不大,却长得很高,叶子比普通的桑树大很多。那时候我们农村小孩几乎每个人都养蚕玩,但是村里的桑树很少,养蚕的人要到处找桑叶。有些大人说蓖麻树的叶子蚕也会吃,可是我和阿松摘了蓖麻树的叶子给蚕吃,蚕并不吃。是不是我们这里的蚕有高贵的血统,要吃细嫩的桑叶,而不屑于吃粗糙的蓖麻树叶?他们家是不让其他人摘他家桑叶的,却让我随便地摘;秋天了,他们家桑树结的桑葚又长又大,他们家是不让其他人摘他家桑葚的,却让我随便摘。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于是我就教他做作业,但是他的理解能力太差了,他妈妈没有读过书都听懂了,他却嘴巴一咧,尴尬地笑笑,听不懂!实在没有办法,我就只能把我的作业本给他抄,考试的时候尽量让他抄一些,有一次他竟然抄出了八十多分,发卷子的时候,周老师还表扬了他!他不会读书,却很会做吃的,有时候他爸爸妈妈干活忙,家里的饭菜都是他做,也是很厉害了!他长大后去了英国,在那边做了大厨,赚了很多钱,而且在英国找了老婆生了孩子。不知道他老婆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发生过的那些事情!
有一个男同学名叫小宝,他不是我们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寄在他外婆这边读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发现他包书的书皮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都是用红纸或者牛皮纸包的,他却是用蜡纸,就是老师刻卷子的那种蜡纸,蜡纸滑腻晶莹,看着非常高档!我问他蜡纸是哪里来的,他说是他舅舅给他的。我问他能不能拿一张给我,他答应了,说明天给我。结果第二天上学他却没有给我,他说他舅舅说现在没有了。我很想要这张蜡纸,但是他却不给我。于是我心生一计,我拿了一副扑克牌,诱惑他跟我打牌,我们的赌注是纸张。他虽然还比我大一岁,人却有点懵懂,所以结果可想而知,他输了我五夹的纸,那时候我们把四张纸排在一起,然后用另一张纸从中间夹起来,合起来五张叫作一夹。他没有纸还给我,他也不给我作业本,其实我也不敢要他的作业本,我真实的意图也不是要他的作业本!于是我跟他说,他把那张蜡纸当给我好了。但是他说那张蜡纸是他舅舅给他的,蜡纸不见了,他舅舅会到学校找我算账的!我也有点害怕,毕竟我的手段可不是光明正大的!但是他又许诺我说,他舅舅说等下学期了,就可以再给他一张一模一样的蜡纸。放暑假后我就天天盼望着新学期开学,我就憧憬着我也可以有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蜡纸!
下学期开学了,我却不见了他的人影,后来才知道他回到自己的家乡了,我的美梦最后成为了泡影!
还有一个名叫陈海的男同学,他比我大两岁,个子也比我高很多。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他非常神秘地对我说:“小雪,你知道我们班上哪一个女同学最漂亮?”我想了想,实在回答不出来。他告诉我,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有两个,是晓华和小荻。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就点点头表示赞同。他说他最喜欢晓华,他跟我商量,把晓华让给他喜欢,把小荻让给我喜欢,问我好不好。
晓华虽然漂亮,个子却很矮,她只和穿新衣服的男同学讲话,从来不和我说话,我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叫我;小荻虽然衣服没有她那么新,但是她的衣服很干净,她的个子很高,比我还要高半个头,因为个子长得快,所以她衣服的袖子和裤子的裤脚都显得有点短,她笑起来两边嘴角都有一个酒窝,很好看,最重要的是小荻经常会和我说话,有时候也会问我作业,我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她也会叫我!
想到这里我就答应了,陈海又告诉我千万不要跟别人讲,所以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单相思了一年。直到四年级了,陈海和小荻都辍学了,我和晓华分到不同的班级,我才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三)后山野趣和旧事
我们那时候经常去后山上,很小的时候要爸爸牵着我的手,因为有一段坡有点陡,我看着觉得很险很害怕;大一点了就不害怕了,敢跟着大孩子一起上山了;到了读三年级的时候,我就经常做孩子头,和阿松、小奎、春弟、细伢杆一起去山上玩了。
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兔子,周末的时候我们就自告奋勇去后山上拔兔草。山上最多的是马唐草,小棵的马唐草茎和叶子都是绿色的,大棵的马唐草的茎就变成淡淡的紫红色了。大人说马唐草可以解河豚的毒,说是某某人有一次吃河豚中毒了,在他全身快要麻痹不能动弹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墙角边拔了一棵马唐草咀嚼,就把毒给化解,人就平安无事了,所以我们看见马唐草的时候就有点肃然起敬了!我曾经咀嚼过马唐草,感觉就像一根软的竹签一样,非常硬咬不烂,也没有什么味道,又有点害怕会把嘴巴戳穿,就赶紧吐掉。大棵马唐草很“大棵”,用小锄头挖几棵就差不多一个小篮子了。但是大人说马唐草没有什么营养,兔子迫不得已才会吃。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很少去拔马唐草。我们最经常拔的是嫩草,嫩草嫩嫩的兔子好咀嚼爱吃。有时候也会遇到几棵花生草和豆草,他们说是野生的,比自己种的要小棵一些,他们说兔子爱吃。最高兴的是遇到了兔奶草,把茎掰断就会流出牛奶一样的汁液,他们说兔奶草最补,兔子最爱吃!
冬天过后,春天来临,山上就开始有一些奇珍异果。覆盆子的植株比较矮小,叶子有点毛毛的细刺,结的果实就像草莓一样,只是小了一点,非常好吃。但是有一些覆盆子的果实散开了,流出了汁液有点黏呼呼的样子,大人说这是被老蛇的唾液吐过的,有毒,吃了会肚子痛!
夏至过后覆盆子的果实就没有了,看到覆盆子植株也就没有了高兴的感觉了。但是夏天有一种草我们也很喜欢,我们本地人叫作“呵呵草”,茎细细矮矮的,上面张开的叶片我记不清楚是两片还是四片了,放在嘴里咀嚼有点麻麻的感觉,嘴巴发麻人就会往外呵气,所以我们这里人就叫作“呵呵草”!
还有一种树叫作刺果树,主要是生长在边坡上,大的有一个大人那么高,小的也有我们小孩子这么高,枝干和枝条上长了很多尖尖的刺,所以大人们经常把它们围种在一起做成篱笆。春天开出白色小花,夏天刺果就已经很大了,那时候还是青绿色的,有点像小一些的石榴,果实上面都有四五瓣的萼片,这个时候虽然没有成熟,但是也可以吃,摘一个下来,捏在手里感觉硬硬的。先把果实上的绒毛用手搓干净,然后把萼片掰掉,再用小刀切开,里面有像针刺一样的种子,就像鬼针草的针刺一样,这些针刺必须刮干净,最好还要放在水里洗一下,才可以放在嘴里吃,酸酸麻麻的。大人交代了,摘到刺果切不可直接放在嘴里咀嚼,不然里面的针刺会把嘴巴戳烂,吞到肚子里会把肠子刺穿的!秋天的时候刺果就熟透了,变红变软,味道也变成酸酸甜甜的了。
后山的东边半山腰里住着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我们都叫他三一叔公。三一叔公家的门前有一个菜园子,里面有一棵番石榴树和一棵龙眼树。三一叔公有肺病,经常坐在门前咳嗽。他的脸色很阴沉,大孩子们都很害怕他,看见他坐在门前就绕道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和阿松却不怕他,我们看见他坐在门口,就跟他说:“三一叔公,我们去你番石榴树上摘几颗番石榴好不好?”他就会慈祥地点点头,我们就很高兴地爬到他的树上摘番石榴了。他家里的那棵龙眼树非常高大,树上结满了黄色的龙眼,一串又一串的。可是我们却不敢靠近,因为大人说龙眼树上有树鬼,树鬼是会认主人的,其他人爬上去就会被树鬼上身,身体就变成千斤那么重,就被粘在树上了!
后山东边的山脚下也有一个菜园子,菜园子的篱笆是用剑麻和夹竹桃围成的,朝向房子的一边留了一个缺口,人可以从这个缺口进出。菜园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很大的莲枣树,一棵是很大的白枣树。这个菜园子和菜园子里的两棵树都是金地婆婆家的。
三年级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和阿松从后山东边乱逛回来从这边经过,就走到菜园子里看看白枣树上长白枣了没有。我们刚走进菜园子还没看清楚,就见金地婆婆站在她家门前,问我们走到菜园子里干什么?刚好那天她的儿子也站在她家门口,我们看见她儿子不像金地婆婆那么难说话,就跟他儿子说:“叔叔,我们想摘两串莲枣弹小鸟。”她儿子点点头答应了,然后跟我们说:“我的莲枣树很高,你们爬树的时候要小心,千万不要摔下来!”是的,他家的莲枣树长得又大又高,莲枣都在树冠上面。我那时候头比较大,有点头重脚轻,手臂力气又小,我很不善于爬树,我只敢爬到树的第一个分岔的地方!但是阿松的头不大,他没有头重脚轻,而且他手臂力气很大,胆子又大,所以爬树摘果的事情那时候都是阿松负责实施。阿松爬到树顶,摘了两串莲枣扔下来给我。其实我们的目的不是莲枣,我们的目的是那棵白枣树!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阿松摘了两串莲枣并没有爬下来,而是坐在树枝上,两眼瞟向的只是白枣树。金地婆婆有点急了,大声问我们莲枣摘了怎么还不下树?是不是想偷白枣,快走开快走开!我们的小算盘被她识破了,只好悻悻地走了!
很快放暑假了,有一天上午我们又逛到金地婆婆家门口。那时候正是夏天农忙季节,金地婆婆的两个儿子都去田里干活,他们有一个妹妹那时候只有十几岁,长得又白又漂亮,可是生长在农村普通人家,再漂亮的细娅妹子到了年纪也要下田干活的!所以她也下田干活了。金地婆婆家那只让小孩子们闻风丧胆的“沙沙响”竹竿就放在她家门前,金地婆婆却不见了。她家屋子的前后左右我们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金地婆婆!她可能去集市里买东西了!
正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和阿松迅速溜进金地婆婆的菜园子里,抬头看白枣树,虽然树叶很密,但是可以看到树上的白枣又多又大,而且都成熟的发白了。我在树下放风,阿松迅速爬上白枣树,开始采摘白枣。白枣长得位置太高了,阿松努力地够着才能摘得到,阿松摘了一颗白枣想要扔下来,我赶紧跟他说不要扔下来,下面杂草丛生,扔下来落到草丛里等下半天找不到。阿松那天穿的是锦纶的短袖和短裤,短裤是松紧带的,穿的时候把短裤套在短袖外面,他听了我的话就把白枣放进短袖里面。阿松刚摘了几个,我突然发现金地婆婆回来了!
金地婆婆也发现了我们,她看见我们偷她的白枣,心疼得肝胆俱裂,她快速抄起“沙沙响”,边骂我们边赶我们。阿松赶紧下树,我们拔腿就跑。我们不敢直接跑回家,而是绕路跑到集市里,渐渐听不到金地婆婆叫骂声音了,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们刚想享受成果,却发现阿松短袖里一颗白枣都没了!我们捏遍了阿松全身,还是没有!
原来阿松短裤的皮筋很松,阿松的肚子又大,跑着跑着短裤就往下掉,阿松边跑边往上拉短裤,在拉的时候,偷摘的那几个“仨瓜俩枣”就从他的短裤的裤脚掉到地上了!我们也不敢原路返回去找,就这样我和阿松两个小笨贼惊心动魄地偷了个寂寞!
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在村里的理发店里理头发,刚好碰到南风天的爷爷和阿松的爷爷在讲旧事,南风天的爷爷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金地婆婆。南风天的爷爷讲话有个口头禅,每一句话开始的时候他都要先讲“这个这个”,他就“这个这个”地开始讲起金地婆婆的旧事。
金地婆婆年轻时性情非常刚烈,那时候日本人已经快失败了,有一股小队的日本兵撤退到我们村子里,食堂就做在离金地婆婆家不远处的一个旧的祠堂里。那时候日本兵就像秋后的蚂蚱,已经没有那么猖狂了,所以和我们村里的人还算相安无事。但是有一天晚上,有一个日本兵喝醉了酒,从金地婆婆家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金地婆婆长得如花似玉,就狗改不了吃屎,进去把金地婆婆摁倒在地上,金地婆婆誓死不屈拼命挣扎,日本兵无法得逞急得唧唧直叫!金地叔公在隔壁间听见动静不对,就提着一根木杖冲了过来,一杖朝着日本兵的头上就砸了下去。那时候我们村里的壮丁都有习武,金地叔公也是一把杖术好手,一杖下去少说三两百斤的力气!一下子就把日本兵打得头破血流死了过去。经过这一番搏斗,金地叔公和金地婆婆也瘫软了身子,没有了气力把日本兵转移走。夫妻俩拿了一些干粮,关门大吉一溜烟跑到了后山上,那时候后山上还有很多树木,他们俩就躲到了后山树林里。
第二天日本人发现有一个士兵不见了,就到处找但是找不到,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这个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到了下午这个日本兵满头满脸是血,悠悠地打开了金地婆婆家里的门走了出来,原来金地叔公那一杖下去只是把他打成重伤昏死过去!这下日本人不干了,就到处搜查金地叔公和金地婆婆。应该是那时候他们的翻译官看到日本人已经日薄西山,也不愿意再去造孽,就糊弄日本人一下,所以搜了几天也没有搜到。后来很快日本人就投降了,金地婆婆夫妻俩才饿得有气无力地又回到家里。金地婆婆那时候刚刚新婚,受了惊吓,一直没有生育,过了三年才生下一个男孩,后来又接连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南风天爷爷讲“这个”旧事的时候是喝着茶,他没有喝酒,他那天是有戴着眼镜的,而且他在讲的时候阿松爷爷也附和着插几句话,我想那应该是真实的事情了。原来金地婆婆守着她的菜园子不让我们偷她的白枣不是她小气,而是在捍卫她的主权和所有权!我和阿松那时候未经她的同意就去偷摘她的白枣,岂不是现代版的“小八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