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的田野里,每年冬天便会长出一种野菜,因为气味辛辣,人们叫它辣菜。谁能料到,曾经这类不招人待见的野菜,如今却成为很多家庭餐桌上的一道美味。
记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老家油菜地里总长出一些异类的油菜苗,它比寻常油菜长得要高大叶阔,墨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但油菜籽产量却很低,不仅夺了田地养分,还遮了同伴阳光,人们习惯性叫它野油菜,是不受欢迎的对象,如同稻谷田里的稗草一样,需要除掉的。后来人们根据其气味闻起来刺鼻,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辣菜,待辣菜长出茎后,形如菜薹,便叫它辣菜薹。
这种辣菜生命力很顽强,属于自然生长,无人工种植。至于怎么在我们老家落地生根,我想是从开始的种子中夹带过来的。一个地方只要长过这种野菜,基本上年年都会长。每年的5月,成熟的辣菜种子落在原地,等到当年的冬月,大概在最冷的季节,就“凌寒独自开”重新从地里长出来,差不多一个月后的腊月,长大的辣菜开始长出薹,到一定时候就开花、结子,完成了一个轮回。它的种子掉到哪里,就在哪里孕育,等到下一个周期到来。
我的家乡在美丽的汈汊湖畔,水源丰富的汉江之滨,有着“鱼米之乡”的美称,一直以来在人们的餐桌上鱼和蔬菜是不用愁的。过去辣菜是不招庄稼人喜欢的植物,更没有谁去把它当菜来食用。至于说把它当菜吃,在我童年乃至参加工作前,都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直到后来到城里工作多年后才知道,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也许是生活条件变好的缘故,过去很多不吃的食物如嫩藕荷梗、地米菜、南瓜叶、辣菜薹等,被人们逐一挖掘出来,成为了餐桌上的一道美食。
每年进入冬月中下旬,辣菜就长出一尺来高,田间地头、马路边、房前屋后,随处可见,有人开始走出户外,采摘其嫩叶,有的齐地平面直接整颗铲掉带回家。早期的辣菜吃叶子,后期吃薹。吃薹的日子较吃叶子的时间要长得多,出薹的日子是进入腊月到正月,直到二月 ,整个食用期可延续三个多月。辣菜嫩叶的味道与辣菜薹的口感有点差别,但差别不大,其“野味”不变,既香又辣。起初我把它写成腊菜薹,因为是从腊月开始食用,而且它有着和腊梅一样不畏严寒的品性。如今,农村常住人口减少,辣菜在这广阔的天地自由生长,随便一处就让你采摘一大袋。
最常见的一种吃法是用开水焯,也就是用烧开的水直接淋向盆中洗净的辣菜薹,将其烫熟、浸泡,除去一身辣气。浸泡要达到好几小时,最好超过12小时,只有这样处理的辣菜薹,辣气逐渐散去,吃起来不刺鼻不呛喉咙。但也不泡太长时间,不然颜色就会由绿变黄,且味道似乎又差了一点。把浸泡好的辣菜薹切细,炒肉沫或炒鸡蛋,配上大蒜等佐料,味道实在是好极了。而我更偏爱炒鸡蛋,因为鸡蛋的黄色与菜的绿色搭配在一起,还有白色的蒜片、红色的尖椒,炒出来的菜颜色好看,而且鸡蛋的味与腊菜薹的味组合,很能下饭。也有的人喜欢像腌咸菜一样腌制辣菜,那便是另外的一种工序和味道。
记得有一年,我在菜市场买菜,有商贩叫卖:“刚从田里采摘的,新鲜的辣菜薹,美味好下饭咯”。我寻声过去,从商贩那买了一份回家。当时的我既没有厨艺,也没有把它和四十年前老家田里的野油菜扯在一起,以为和红菜薹一样直接就下锅炒,待吃到嘴里既苦又涩,完全不能下喉,当时让我后悔莫及。在一通电话请教之后,我才知道我的操作工序不对。因为这第一印象不好,后来很多年都没再买过这道菜。
十多年前,记得那天是大年初五,我带十几岁的外甥骑自行车郊游,行至十公里外的汈汊湖中干渠处,在一片的枯枝败叶中,发现几兜辣菜长势喜人,一兜就有半米高,占大半个平方,里面长出满满的辣菜薹。于是就下去看一看,欣赏这充满无限生机的野菜。这是我记忆中的野油菜,也是在菜市场见到的那个品种,一种想要占有的念头涌上心头,于是就动手采摘,用指甲轻轻一掐就是一根肥厚的辣菜薹。可是没东西装怎么办呢?我们就围着路的两边寻找,没有找到捆菜的藤条,倒发现地上一个被人丢弃的塑料袋。于是将塑料袋洗净,装上满满的一袋,高兴地回家了。
回家后立刻行动,烧开水、浸泡辣菜薹,一种独特的辣气伴随开水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厨房,久久不散。等到第二天晚餐,这盘辣菜薹炒鸡蛋端上餐桌时,一大家人无不不惊讶这道菜的美味。一来是这道菜味道确实与众不同,荤素相宜,鲜香满口;二来也许是过年期间,大家吃腻了大鱼大肉,正馋这一口“野味”。被公认好吃后,每年这个季节我都会留心,要么在菜市场去寻找购买,要么去田间地头采摘一些,这些年都没有间断过。那天在朋友圈晒过后,一个在外地工作的朋友留言质问:”这不是那个刺鼻的野油菜吗,这个也能吃?“我肯定地回复:“这是世间少有的美味。”
三年前,孩子到五十公里外的孝感读高中,我在那陪读,附件有个特大的菜场,地处城北,一头连着热闹的城区,一头挨着恬静的乡村。在菜场西边的一条街上,总是汇集着当地的一些菜农,地域不同,菜品也有些不同,我总爱在这儿“寻宝”。春节前夕,我发现当地也有卖辣菜薹的,卖的人不多,约莫只有两三人,细细的辣菜薹用草绳子扎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的叠着售卖,也许每次是我来太早吧,购买的人并不多。而我则买回家吃得津津有味,有时一碗饭就一个辣菜炒鸡蛋就解决了。
元旦假期,我回乡下看望父母,知道我要回去,父亲早早地去田埂上采摘了满满一篮子辣菜,此时还没有出薹,嫩绿的叶子一样辣气十足,返还时全带回家,分给住在周边的朋友尝尝。新年的餐桌上,这盘带着老家滋味的辣菜,又一次香气四溢。那股熟悉的辛辣,是田野的气息,是时光的味道,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