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阳台,中午回家后直接坐在阳台躺椅上,闭目养神。温暖的太阳光晒得浑身无比舒服,比睡在床上可舒服多了。没有睡意,抬眼望见隔壁人家窗户外晒满了腊肉腊鱼,才知小寒已过,正是一年冬好处,农家房前晒肉鱼。
我们生活的江汉平原,水资源丰富,有着鱼米之乡的美誉,这里盛产各种鱼类,冬至过后开始腌腊肉、腊鱼、腊鸡、腊鸭以及香肠等腊货,这是本地延续多年的一种风俗习惯。冬至开始数九,标志着进入最寒冷的阶段,此时腌制的腊肉腊鱼之类在腊货,有一种独特的腊香味,错过了这个季节,将错过一年。过去每家每户比着腌,越多越好,到时拿出来一晒,就知道谁家的家境好不好。如今超市里的物质无比丰富,照样能买到各种腊货,但还是不及本地的味道正宗,腌制腊货的习俗不减当年,有商贩盯住这一市场,大量准备货源,等待春节前后的一波好行情。餐馆老板也闲不住,冬至一到就开始行动,这两天在门口晒满了腌制的鸡鸭鱼肉,等待春节归乡的游子回来,或现吃或带走。
腌制腊肉腊鱼的方法大同小异,主味当然是盐,一般按照四比一百的比例操作。十斤鱼或肉,配比四两食盐刚好。腌制技巧是不得见生水,比如鱼宰杀好后,只需用毛巾将血水全部擦干净,用适量白酒作消毒处理,将配好的盐、花椒抹上,放进一个容器腌制一周。大多数人家把鱼和肉混在一起,说这样腌出的味道更胜一筹。腌制一周后走下一个流程,就是用制作好的绳索或铁钩将腊肉腊鱼再挂到室外晒干。没太阳的时候让风吹干,有太阳的日子更好,一个日照就行。经过这一道工序后,晾晒干的腊肉腊鱼挂进室内,继续放在通风处,让水分减少肉质变紧实,渐渐便散发出带有地域特色的腊香。
腊肉腊鱼最简单的吃法是蒸,原汁原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农村读小学,那时候的冬天似乎特别冷,上学的路是泥土路,上面长满了杂草,早上路面铺有一层白霜,上学路程虽不远,但总是打湿鞋子,那时不少同学冻手冻脚。上完两节课后回家吃早饭,母亲早已在厨房等着我们,土锅灶里烧出的锅巴饭,饭上放有几片腊肉,几块腊鱼,锅边暖着吃饭的碗。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厨房瞬间去掉一身的寒气,端在手里的碗暖烘烘,吃在嘴里的饭菜美滋滋,那留在记忆中的味道从不曾散去,那场景历历在目。
从前农村没有冰箱,腊肉腊鱼吊在房粱上,正月二月过完,没吃完的腊肉腊鱼继续挂着,渐渐失去水分,变得干枯。人们只好将要吃的腊肉或腊鱼用清水适当泡一泡,肉质就会变软,吃起来依然很细嫩,咸淡刚好。若不泡或泡的时间太短,不光让你感觉咸,而且肉质结实吃起来让你塞得满牙缝里都是肉渣。有的人家把吃完的腊肉皮吊在房梁上不管不顾,留作它用。听老人们讲,腊肉皮是一道土方子,越陈越好,过去有些孩子拉肚子,老人们就用腊肉皮煨水,听说喝了效果蛮好。现在医学如此发达,倒没有谁去这么做了。
参加工作后,经常和朋友出去吃饭,在这个季节,即使你不开口,餐馆老板都会向你推荐:“是吃蒸的还是吃炒的”。腊味合蒸最受消费者喜爱,一格蒸笼里有肉有鱼有香肠,其中香肠有甜味、有辣味,当热气腾腾的蒸笼端上桌时,整个房间都是腊香味,吃起来香甜满口,来杯啤酒或一口白酒,其畅快之感,那何止是一个爽字能形容。 用五花肉腌制的腊肉,最适合做炒菜,可与大蒜、花菜、西芹等很多蔬菜搭配,炒好的菜荤素相宜,不仅具备色和香,吃在嘴里油而不腻味美可口。我最爱用这种腊肉炒白菜薹。小白菜待开春后就长出茎来,俗名叫白菜苔,白菜薹有清甜的茎,绿色的嫩叶,还有待开的苞蕾,配上不肥不瘦的五花肉,光颜色上就征服了你的味蕾。
每年的这个季节,父母就从街上买些鸡鸭鱼肉进行腌制,待春节假期返回时,让我和妹妹带回。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围裙,将鸡鸭鱼肉一一剁成块,用塑料袋分装,储存在冰箱冷藏室里,想吃时拿出来。有一年家里的腊鱼放在冰箱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回事,足足放了近一年,年底拿出来吃时,和新鲜的相比,味道还是有些差别。毕竟冰箱不是万能的,度过了炎热的夏天,腊鱼总有些质变。从这次以后,嘱咐父母尽量少腌制些。同时在深圳工作的妹妹过年返还时不愿带,一来嫌自己麻烦,路途遥远,还带有两个孩子,二来嫌麻烦父母,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我们知道,只要乐于带回有需求,父母就越是愿意为我们操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腊肉煮豆皮,是本地的一道美食。勤劳的人们将大米和豌豆按一定比例磨成浆,在锅里摊成薄皮,起锅后卷成筒,切成一厘米来宽,蜷缩着晒干,之后可存放很久。煮豆皮要把水放宽,煮出来糊糊状,配上肥瘦相间的腊肉片,加上少许大蒜,一道美味就上桌了,吃上一碗浑身暖和起来,瞬间就让人精气神十足。以前只在春节前后能吃到这份美食,如今有生意人长年经营。城区山后湾夜市摊上,这道腊肉豆皮卖的最俏,一年四季都有,不知老板家里是有多大的冰柜存放,这两天估计正在晒腊肉,忙得不亦乐乎。
几年前,听有人说因当年是个暖冬,腌制的腊肉腊鱼没有往年香。我认为这个说法有些片面。准确的说,现在的猪也不是过去一家一户喂养出来的土猪,是大规模养殖出来的;另外城里住户密集,温度较农村平均要高出两三度,梅花香自苦寒来,腊肉腊鱼也要受“冻”,才能有腊香味,显然城里的条件太好了腊味出不来。我们老家生产一种腊鸭,取名板鸭,其最后工序是将这些腌制好的腊鸭放在屋顶露天处,让风吹、日晒、夜露一段时间,制作出来的板鸭依然走俏,没谁说暖冬板鸭不香了。
如今,由于生活节奏渐渐加快,许多人家已经不再亲手腌制腊货,本地西湖路一条街几处大型鱼贩店铺里,鸡鸭鱼肉等现成的腊制品琳琅满目,可直接购买成品享用。那些上了年纪人,依然坚守着这份古老的习俗,他们或许是为了传承一份味道,或许是为了留住一段记忆。总之在那辈人眼中,这是最上等的食物,就如我的父母,年年依旧忙碌。
这份味道,是地域的符号,是习俗的传承,更是生活的本真。在每一个寒冷的冬日里,温暖着人们的胃,也温暖着每个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