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如期而至的雪

盼望着，盼望着，本月二十日的晚上，在外地读大一的孩子就要踏上归程，抵达武汉，喜悦漫上心头的时刻，天气预报这一天有大雪，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竟忍不住埋怨：这雪为何就不能迟一天再落？

孩子早早就规划回家日期，提前便抢好了车票，是中午两点多从天津站出发的高铁，抵达武汉站已是晚上八点半。起初，我和爱人盘算着开车去接，可念及夜间行车的风险，便退了一步，打算在离家最近的柏林地铁站等候。谁料天不遂人愿，一场大雪，让计划再次被打乱。从武汉站坐4号线到柏林站，全程要一个半小时，等孩子到站，早已过了晚上十点，接驳的公交此时已收班。平日里，从柏林站开车回家不过四十分钟，可雨雪天里，担心路面结冰打滑，更何况还要驶过带着坡度的汉江特大桥。单位老司机也好心劝阻，天寒地冻又是晚上，千万别开车。我对着天气预报一筹莫展，心里不住地盼着：兴许预报不准呢？

十九日这天，天气竟丝毫不差地照着预报走。开始是天气阴沉下来，然后降温，随后风也刮起来，到晚上十点小雨夹雪也来了。 其实天气变化本是自然现象寻常之事，孩子回家也是件简单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我们人为的把它搞复杂了，才徒增了许多烦恼。换个念头，我们索性去武汉和孩子会合，找家宾馆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返程，不也挺好？可孩子归心似箭，打小没离开过我们身边，这一去天津求学，千里之隔，自国庆一别，已有三个多月，她想家的心，比我们更迫切。二十日中午十一点才考试完，同寝室的三个同学都较近些当天就往家赶，我们劝孩子留一晚，她却执意不肯。这意味着她得提前收拾好行李，考完便拖着箱子直奔车站。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们唯有尊重。或许夜里天气会转好，能顺利开车接她回家呢？

二十日清晨七点刚过，我便醒了。窗外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明亮，按往常的时辰，此刻该是天色暗淡无光，我想应该是下雪了。掀开窗帘一看，果然于天气预报的那样，马年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铺满了天地。屋顶白了，树梢白了，门前的小路，也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雪已经停了，我心里又燃起一丝期待：说不定中午气温回升，出个大太阳，就能把这一地积雪化个干净。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去买菜。冰箱里其实已囤了不少食材，可总觉得不够，孩子回来，要准备充足一些才安心。爱人说：“算了吧，刚跟孩子沟通过，她同意今晚去武汉二舅家住一晚。”一句话，让我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下楼去上班，雪地里早有行人的踪迹，一串串脚印深浅交错，像是缀在白宣纸上的墨痕。路旁的小车裹着厚厚的雪衣，伸手扒开一看，最厚处积雪竟有五厘米。这场雪，比往年都要来得猛烈些。在我们江汉平原，每年冬天总要下两场雪，第一场算作是“热身”， 一般都不会很大，雪花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地表温很快将其融化，次日太阳一出来，便了无痕迹，可这“热身”过后，不消几日，一场真正的大雪便会接踵而至。老人们常说，冬日里，只有落了大雪，天才能彻底放晴。

踩着积雪一路前行，办公室离家不过1.4公里的路程，这段路，我用自行车里程表量过无数次，也徒步走过无数回。这样的雪天，自然是要安步当车。 一阵寒风掠过，枝头的积雪被卷了起来，雪沫漫天飞舞，撒向行人一身。行至文化桥南边，这里是个豁风口，积雪比别处更厚。主干道上的积雪被车轮反复碾压，不但没有融化成雪水，反倒结成了一层光滑的冰壳。路上堵起了长龙，车辆的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星河。有些家长骑着电动车急着送孩子上学，在车流里艰难地穿梭，实在走不动了，便索性推着车，一步一滑地往前挪。文化桥的人行道上，穿着红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奋力铲雪，路过他们身旁时，隐约听见有人念叨：“身上都冒汗了，这手还是冷的。”

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雪光映得屋子格外亮。手边的杯子冒着热气，我的思绪也随着那热气飘散开去。 下雪，是庄稼人期盼的事情，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雪可冻死田地里的害虫，瑞雪兆丰年，这是刻在农人骨子里的期盼。下雪，也是孩子们期盼的事情，打雪仗、滚雪球、在雪地里撒欢奔跑，银铃般的笑声，能把寒冬都暖化。下雪，更是文人墨客期盼的事情，爱好摄影者走进公园，咔嚓一声，将最美的景色定格在瞬间；诗人见雪生情，有感而发，“天色一笼统，井上一窟窿，黄车身上白，白车身上肿”；还有文学大咖，把往年发表关于写雪的文章一大早都丢到群里，让大伙分享，还有的正在酝酿，如何把雪景写出新意……

天色依旧阴沉，不见放晴的迹象。中午下班回家，来时的路上多了几分热闹，大型铲车正忙着清理主干道的积雪，把雪堆铲到路边，让主干道的车辆通行自如。文化桥的桥面早已被清理干净，人行道上还铺了防滑垫，踩上去软软的，让人心里很踏实。不远处的涵闸河景观带，一袭红衣的少女正对着手机直播，她翩然起舞，要把家乡的雪景，分享给远方的人。放学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走在雪地里，一路高歌，清脆的童声，在雪色里漾开。

下午，我和爱人按计划出发，先公交后地铁，赶往武汉站。途中，孩子发来信息，说高铁晚点了。我们连忙回过去，叮嘱她吃饱注意安全之类看似无用的废话。雨雪冰冻天气，车辆晚点本就是寻常事，武汉站的出站大厅里，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晚点通知，最长的一趟车， 晚点时间从275分钟延长到了315分钟。我们家孩子那趟车，原本八点半到站，晚点时间从77分钟，一路涨到81分钟，又跳到88分钟。大厅里有不少和我们一样的接站人，大家都仰着头，盯着那块电子屏，拍照传信息，在焦急的等待中。此时是大学生放假的高峰期，风雪天里，平安比什么都重要。愿每一趟列车上的乘客，都能顺遂归途，平安抵达。

终于，在预报的到站时间里，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人群中。她穿着单薄的棉袄，脸庞清瘦，推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向我们走来。我和爱人快步迎上去，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车站，我们送她踏上求学的路。那天武汉艳阳高照，谁曾想，天津迎接她的，却是狂风暴雨和骤然降温。而这一次，天津晴空万里，回家的路虽然通畅，迎接她的却是天寒地冻的大雪天。

人生之路，就像这变幻的天气，有晴日暖阳，也有雨雪风霜。但只要心怀期许，勇敢前行，便总会迎来云开雾散的时刻，因为明天就是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