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外甥走家家,给舅舅拜年,这是本地的传统习俗。小时候,去外公外婆家过年是顶顶幸福的事,年年必去。后来参加了工作,杂七杂八的事情缠身,竟有二十八年没能登门。可每年的这一天,电话是一定要打的,问个好,拜个年,也算尽点心。今年,我终于抽出空来,走进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母亲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舅,底下是二舅、三舅和小姨。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外公是离休干部,可母亲和大舅却没读什么书,母亲成了半文盲,大舅一辈子务农。后来二舅顶了外公的班,当了光荣的人们教师;三舅高考落榜,反倒因“学历高”招工去了外地;小姨学了缝纫手艺,在小镇上干得风生水起。外公退休后,本可以在城里安享晚年,却为了陪大舅一家,执意回了乡下,退休工资多半贴补给了他们。记忆里,外公每天雷打不动三件事:清早步行去镇上买菜,既是帮衬也是锻炼;回来挑水,从四五百米外的堰塘一担一担挑满水缸;剩下的时光便待在书房里,看书,做笔记。
小时候走家家,一年两趟:春节和暑假。大年初二,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前面坐着姐姐,后面坐着我,驮到三十公里外的外公外婆家,一住就是好些天。说来也怪,两地不过隔了条河,却分属不同县市,连风俗都有些两样。我们家那边土地平整,交通便利些;外婆家这边,是典型的丘陵,乡亲们看我们姐弟俩,总带着几分稀罕。外公家在村头第一家,许是外公的身份,也许因为母亲出嫁早,我们格外受欢迎。每有人从门前经过,总要驻足夸上几句“这俩孩子长得真乖”,那语气,活像看城里来的小客人。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烘烘的。
更暖的是吃饭。除了在外婆家吃,二外公、三外公,还有舅舅们,轮着请。他们总是不厌其烦地介绍当地美食。茨菇是沙土地里生长的植物,跟芋头沾点亲,卤熟了吃,粉粉嫩嫩,拌上葱姜,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我们老家不种这个,也种不了。还有一道蚌肉羹,米粉和蚌肉搅成的糊糊,起锅后伴上一勺猪油,撒把胡椒,味道鲜美至极。如今这道传统菜在当地餐馆经营得很好。小时候不懂事,遇上好吃的就胡吃一通,有一年晚上,我打着嗝跟外公说:“外公,我打出来的气怎么是酸的?”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外公笑眯眯地从他的百宝箱里摸出两片健胃消食片让我吃下。
暑假去,一待就是一个月。老家和外婆家之间横着条汉北河,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人工挖的。我们老家在河下游,人称“水袋子”, 每年夏天都有些汛情发生,河水位会暴涨。父母早早把我们送走,因为他们觉得那儿安全。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被我母亲称作为“高坡岭”的娘家,在应城市陈河镇谷杨村,属丘陵地带,地势相对较高,倒是一个缺水的地方,每到种植季节,村民总为用水发生一些纠纷。当我上小学后,一方面是我们老家水利排灌设施设备得到改善,一方面我们长期亲水,都能懂水性,在河里游泳成为每人必须的生活或生存技能,夏天去外公家的次数与时间明显减少,因为我们家的农活需要我们参与。
一九九八年的春节,是我参加工作前去拜的最后一个年。那天外公躺在床上,咳得厉害,不知道是什么病,大舅二舅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我当日便回了。说给母亲听,她急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赶了回去。过完年我到汉川报社报到,开始了人生新的一页。单位工作忙压力大,加上我是一个新兵,很自然的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外公确诊尿毒症后,不久后去世。家里人谁都不忍心打扰我,竟没一个人通知。我没能送外公最后一程,这是我一辈子都补不上的遗憾。从那以后,成家、生子、忙工作,春节再没去过外婆家拜年。可每年初二,电话是一定要打的,用各种“路途遥远”、“实在走不开”的理由,搪塞着,也愧疚着。
二零零九年,八十多岁的外婆摔了一跤,小腿骨折。岁数大了,动不了手术,只能躺着。那大半年,全靠二舅和二舅妈伺候。大舅要帮在武汉做生意的表弟,我妈要带我两岁的孩子,三舅下岗正四处奔命,小姨家的表弟还在读高中……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外婆出殡那天,我请了假回去。村里在外打工经商的,能回的都回了,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一程。葬礼很隆重,这也是我们唯一心安的一件事情。
再后来的日子,我一边忙碌单位工作,一边经营自己的家庭,尤其在孩子的陪伴付出了很多,培养兴趣爱好,小主持人培训,钢琴培训,写作培训等等,所有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小家庭中来,亲戚中有喜庆的事情,都由父母参与,难得抽出时间。好在孩子还争气,没有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经常考试名列前茅,一路考上最好的初中、最牛的高中,去年夏天,进入理想的大学。当孩子上大学以后,我精神上彻底的轻松了,同样轻松的还有工作方面,因为科室招录了一名公务员,分担了很多任务。闲下来的日子,不断的回味过去,回味这半百人生的不易,更懂得“养儿才知父母恩”,我把精力转向了家中的二老,隔三差五的开车回30公里的乡下,陪他们吃顿饭,说说话。
今年的大年初二,我早就盘算好了:去给大舅、二舅、小姨拜年。母亲听了,高兴的不得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常言道:爷亲有叔,娘亲有舅。嫁过来五十多年了,在她心里,还是娘家人最亲。提到大舅家表弟在武汉生意顺遂,二舅家表弟研究生毕业工作稳当,她就打心眼里高兴。我说,二十八年没登门了,这回得给每位长辈封一千块钱,再带点礼,算是这些年的一点心意。母亲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人能去就行,你舅舅他们不讲究这些。”我出门时,她就站在门口望着,那眼神,我懂。
小时候去舅舅家,得先走一段,坐小木船过汉北河,再走一大截,搭一小段客车,最后还要步行,全程两个多钟头,背着行李就更慢。汉北河上架桥,新堰义和两镇通客车,母亲盼了50多年都没有实现。如今家家有车,导航一开,绕个道,四十分钟就到了二舅家门口。
多年不见,出现在二舅家门前,既惊讶又开心。小时候他可喜欢我了。二舅读师范时学了气功,非要教我;暑假去田里抠鳝鱼,我提着蔑篮跟在后面,他三下五除二就抠半篮子;春节带我去地里挖荸荠,边挖边吃,满嘴泥也不在乎。如今二舅七十多了,退休后回了村,盖了三层小楼,平时钓钓鱼、种种菜,日子过得闲适。到底是古稀之人,腿脚没那么利索了,见了我却忙前忙后,拦都拦不住。当副教授的表弟本来今年添了二宝不打算回来,听说我来了,拖家带口就往回赶。
大舅家的表弟带我在村里转。四十年过去,村子变了样。从前那些土坯房,早没了影。三十年前,村里有人在武汉做拉链发了家,带出去八成的人,如今都做服装辅料生意,钱挣了,城里买了房,老家也盖了新房。宽阔平整的通村公路,一栋栋新楼拔地而起。听说有个上市公司老板,投了两百万在大舅西边盖了栋别墅,还出钱把村前几十亩的鱼塘改成了休闲观光景点。为邻的表弟也计划着,今年花三十万把老房子翻新一下。
本来只安排半天的行程,这里的一切让我割舍不断,直到晚饭后才返还家。在离开时,碰到儿时的玩伴----外婆隔壁家与我相隔两天出生的少雄,他也在武汉生意做得挺好的,我们站在路边感叹:都成半百之人了,日子怎么过得这样快?那一瞬间,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看着村子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在回家的路上,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往后每年春节,雷打不动给舅舅们拜年,不为别的,只为母亲的笑容,只为舅舅们的期盼,也为自己----用他们的故事激励自己,努力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