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老家汉川,有一种用大米粉做皮,裹上腊肉、萝卜等馅料蒸制而成的吃食,有人称作“月半粑子”,也有人称它“月半团子”。这道曾只在正月十五才隆重登场的节令美食,如今早已走出节庆,走进寻常市井街巷。
老家新堰镇,属于汉川西北重镇,水阔地肥,以水稻种植为主,不同于北方种植麦子,用面粉制作的食品较为丰富,大米成为本地主要生活物质,因此大米生产出来的食品也较多,月半粑子就是这个地域的风物,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过去农村秋收的稻谷,用木桶及篾楔子存放在家里,慢慢食用。当家里的大米吃完,就用木板车拖上几蛇皮袋,去村口的夹米厂碾压,出来后米是米,糠是糠。糠拿去喂鸡喂猪,而大米还不能直接食用,需要用筛子筛一道,过滤出细碎的米。颗粒完好的大米作为主食来用,碎米留作他用。别小看这些碎米,用途可广了,聪明的湖乡人将其磨成粉,做出百千花样的食物。
本地名扬省内外的蒸菜就是用米粉调制出来的,月半粑子也是取材于碎米。人们把这些不好直接食用的碎米变着法做出食物来,在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也提升稻谷的使用率。当然后来条件改变了,稻谷都是在大型机械里加工出来的,颗粒饱满,一次性加工到位,月半粑子的原材料理所当然就是大米了。 而糯米就是做糍粑用的原材料,不适合做月半粑子。
做月半粑子,首先选用粗细适当的大米粉做皮,米粉太细,做出来的皮太软如泥,如同做饭水放多了一样,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大米粉放在用木柴烧热的大铁锅里,在锅铲的反复翻炒下,米粉渐渐散发出焦香味,待到一定的火候,倒进滚烫的开水,先将其膨胀,趁热反复揉捏,直至粉团绵密筋道、柔韧。这揉粉的事儿,全靠手上的功夫,既要有力度,粘在一起的米粉需要用力才能翻匀,也要有速度,动作要快,不然手就烫得受不了,只有拿捏得恰到好处,才能做出外皮粗糙软而不烂入口不粘牙的月半粑子。
馅是月半粑子的灵魂,评价它好吃不好吃全看馅料。最常见的馅,是腊肉、胡萝卜组合和卤肉、香干子的组合,也有人家用新鲜白萝卜或卤藕等制成馅。腊月里熏好的腊肉,肥瘦相间,咸香浓郁,切成细碎的肉丁,新鲜的胡萝卜清甜,切成稍大的丁块,伴上生姜、大蒜翻炒,加适量水焖熟,咸中带甜,香气扑鼻。五香干子相对较胡萝卜要结实,配以软烂的卤肉制作馅料,加上作料,香气便溢满厨房。白萝卜水分较足,做馅料容易让外皮破损,卤藕又显得稍硬,吃在嘴里太糙口。当然每个家庭的条件不一,也依着自家口味来调理。
包月半粑子的过程,是一家人围坐的温情时刻。揉好的米粉放在盆子里,为了防止它冷却,上面还罩个毛巾。揪一坨放在掌心,用手指慢慢捏成浅浅的“窝窝”状,厚薄有度,太薄容易破损,太厚难以入口。舀一勺色香味俱全的馅放入窝中,双手配合,沿着边缘缓缓收拢、合围,搓成苹果大小的圆球,圆润饱满,寓意着团团圆圆,所以有的地方叫它月半团子,也是有道理的。一个个月半粑子整齐码入蒸笼,旺火蒸上半小时,蒸汽氤氲间,米香、腊香、菜香层层交融,掀开笼盖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月半粑子外皮白净软烂,香气直钻鼻腔。
小时,听奶奶说,只有正月十五这天做的粑子,蒸熟冷却后可以放一个月都不坏。其实每年的这一天,老家人都是忙碌一整天,做好多的月半粑子,能管很长时间。记得小时候上学,一段时间都是把月半粑子当零食拿在手里,在上学的路上食。在蒸笼里蒸熟的,孩子们吃的时候,大都只吃里面的馅,外面的皮不怎么喜欢吃,显得有些浪费,于是大人就变着法儿让我们吃。那时我们吃的都是烤熟的,把家里存放的月半粑子放在烧稻草的土灶里烤,待一顿饭做好了,月半粑子也烤好,从灶里捞出来时,灰头土脸的,用手轻轻一拍,用嘴一吹,露出焦黄的真容。有些粑粑还烤出裂纹,油汁往外冒,比起土灶烧出来的锅巴饭,那要好吃得多。当然也有烤糊了的,于是就用刀把糊了的部分削下来再吃。同学们相互之间,你咬我的一口,我咬你的一口,谁家的肉多,谁家的好吃,一下子就传开了。一路吃,一路疯,那无知开心童年往事时常出现在梦中。
记得上高中后,在外读书,一直到后来参加工作、成家,很难碰到正月十五在老家的,之后对于做月半粑子没有多少记忆了,但我母亲每到这一天依然很忙碌,做上一些,待我们假日回家还能吃上。虽然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超市里各种食品琳琅满目,吃过很多美食,但是老家的月半粑子,尤其是那焦香的米粉、腊香的胡萝卜馅,胜过超市的一切美食。
有一次,爱人在汉川南边的脉旺镇一家餐馆吃饭归来,带回来了一些特产——十来个月半团子,我一看,这不是我们老家的月半粑子吗,圆圆溜溜如婴儿拳头大小,不及我们老家做的三分之一大。我们老家那个做的实在,比大人的拳头都大,一个竟能吃饱。有生意头脑的人,将地方好的食物改良后推向市场,必然受到很多人喜爱,我不得不佩服餐馆老板的商业眼光。爱人带回来的月半团子,吃过后,是老家那个味道,只是一个太小不解馋。后来只要有机会,都从那儿带些回这些特产,与朋友分享,讲讲月半团子的故事。
十多年前,我在汉川北边的刘家隔镇一个农家乐吃饭,餐桌上有道美食也叫月半团子,其形状是椭圆形状,外表金黄。我很惊讶,好奇地问老板,“脉旺那边的月半团子,和我们新堰老家的月半粑子,都是圆溜溜的,你咋就搞成这个瘪的。”老板也好奇地说:“我是本地人,打小就知道月半团子就是这个形状。”那日吃到的月半团子,是蒸热后,又在油锅里滚了一道的,比我们小时土灶烤出来的干净,浑身焦黄,可谓外焦里嫩,吃在嘴里一个字:爽。我给老板建议,既然叫它月半团子,应该代表团团圆圆,其外形应该是圆的,虽然好吃,但看上去很别扭。老板听了我的建议,迅速作了调整,在形状上按我说的改成圆形,可后来又改回去了,老板告诉我说,“本地人不答应,从小就看习惯了,刻在脑子里的月半团子就是瘪的。”
月半粑子逐渐在汉川大地上开枝散叶。在老城区山后湾火候山街,有个早点摊过去只做包面生意,近几年,下午也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做的月半团子,排队购买,有的人一次性购买十个 、二十个。我有时下班回家不愿意做饭,想买几个当晚餐享用,结果因为去太晚卖光了。也有人自己做好馅子拿去加工,一般情况下她都不接单,因为忙不过来。她做月半团子的特色是米粉不在锅里炒,而是在蒸笼里蒸过一道,因此她卖的月半团子颜色就和米饭一个颜色,纯白的,而炒过的米饭颜色就要深些。后来吃过城区西湖路另外一家的月半团子,外表白净,光滑,明显是米粉磨得太细,吃在嘴里总感觉缺少一点“糙口”的感觉。
今年春节,假期较往年多一天,因此提前回到了乡下陪父母过年。腊月二十八的那天,去附近表哥表嫂家玩了会,回家表嫂拿出她做的月半粑子给我带回,我说:“不是在正月十五那天做吗,怎么提前做了。”表嫂说,“只要想吃,平常照样可做,只是没有正月十五那天有仪式感。”表嫂还告诉我,现在小镇上,一年四季都有人在卖,有蒸熟的,也有烤熟的。
如今,时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快节奏的生活,小城镇的建设发展,曾经那炊烟袅袅的村庄,早已变成良田,而这些民俗美食的技艺,也随着人们的迁移带到小镇上,带到县城甚至大都市,继续在发扬与传承。有些记忆已深深刻在脑海里,不经意间就会派上用场,如有一年,我将我母亲做米酒的流程讲给了同院的年轻嫂子,过了一段时间,她碰到我表示非常感谢,说是我教会了她做米酒,从未做过米酒的我感到无比惊讶。坚守在老家小镇的人,依然保守着这份传统——像我自家哥哥那样,正月十五那天,做出许多的月半粑子,先放几个在神龛上,再给左邻右舍送几个......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美食载一方情。即使是物质丰盛的今天,这道食物依然活跃在人们的餐桌上,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也是独属于这片湖乡的元宵仪式,愿这份传承能继续下去,诉说着湖乡人的聪明与善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