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莲蓬

汉川的夏天，是从第一捧莲蓬开始的，整个生长销售要长达四个月。

从六月份开始，大街上门店前、菜市场就有人开始售卖莲蓬。身前摆着胶脸盆，身后堆着满蛇皮袋的莲蓬，一边剥一边叫卖。 见人来了便招呼：“嫩得很，今早才摘的！”剥开一只，莲米洁白圆润，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脆生生的。每斤十五元，老规矩老价钱，买的人也不用还价，挑了最嫩最饱满的，装进塑料袋，把口一封，塞进冰袋，贴上快递单，邮寄到上海、深圳、北京等全国的大都市。 汉川人走得远，汉川的莲蓬也跟着走，这份来自家乡的清甜便是最好的礼品。

到了八月底，暑气未散，莲蓬依旧高产，但藏得深的一批采摘不及时便长老了。店家在剥的时候将它们“溜”出来，另放一个盆子里，位置靠后，新鲜的莲蓬还是主角，位置摆在前。老莲蓬有的壳暗褐色，像老人脸上的斑一样颜色；有的还是青碧色，却有些硬，捏在手里有明显感觉。价格定在五元一斤，买的人不问“甜不甜”，只问“老不老？”越老越好，煮着吃，跟老菱角一个样，那是另一种味道，厚实，有嚼劲。

连日来稍晚到菜市场，在一摊贩前问，才知老莲蓬早被人购走，于是我徘徊菜市场，问了多个摊点，终究没有哪个摊贩还有剩余老莲蓬。今日晨下定决心，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出了门。晨风凉凉的，路边的梧桐叶子迎风向我招手，到市场时，中间那家卖莲蓬的妇人早已摆好摊，见我问老莲蓬，连声回答：“有有有，你要几多撒？”“先搞三斤吧，多了吃不完。”我花一斤嫩莲蓬的钱，购得三斤老莲蓬，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像淘宝一样甚是开心的提回家。

回家后，洗净下锅，兑水烧开。水汽升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待锅里烧开后，再煮两三分钟即成。莲蓬易熟，煮好的莲蓬外壳颜色转深，有的裂开嘴朝你笑，露出里面白色的莲肉。听说有人在煮的时候放些盐、八角等，和煮花生一个味，我倒不喜欢这个，更喜欢原生态产品。散发在空中的水汽，飘来一阵淡淡清香，我迫不及待捞出一粒，烫得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待冷却后掰开，咬下去粉粉嫩嫩的，舌尖一抿即化。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慢慢剥，慢慢吃。手指捏着煮软的莲壳，轻轻一挤，莲子便滚出来，吃到嘴里。壳堆了一大盘，起身倒进垃圾桶，回来继续剥。 爱人说，嫩的性凉老莲蓬才养人。事实也如此，爱人经常煨银耳汤时放些莲子进去，小火慢炖，汤变得黏稠，莲子软烂，百吃不厌。孩子也爱吃，只是每次吃到莲心便苦了脸。

《本草纲目》中说得很明白，莲子味甘、涩，性平，能够“补中养神，益气力，除百疾”，久服还可“轻身耐老，不饥延年”。李时珍更是称莲为“脾之果”，说它“禀清芳之气，得稼穑之味”。莲子“交心肾，厚肠胃，固精气，强筋骨，补虚损”，能“止脾泄久痢，赤白浊，女人带下崩中诸血病”。想想老一辈生活在湖区的人门，长寿得益于长期食用这些水产品吧，多食老莲蓬，定能强身健体！

去年夏天坐飞机去深圳，行李箱塞了两包嫩莲蓬。两个妹妹见了，甭提多高兴，说是好久没吃到家乡的味道了。可她们分给外地朋友，却不太领情。前几天开车去宜昌，同样带了些老莲蓬，姐姐欢喜得很。而外甥媳妇是宜昌当地人，倒不怎么在乎这些，嫌没有他们的柑橘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味这事强求不来。

我的老家就在汈汊湖畔，那里水网密布，荷塘连着荷塘。旧时缺粮，莲角、莲蓬便是活命的补充，成为湖区人生活的一部分。到我们小时候，下荷塘采摘莲蓬，那便是我们的最好的零食。后来，在汉川市委市政府的导引下，本地大量种植“太空莲”，高产高收，致富一方的同时，也缓解了乡愁。这些“太空莲”大都通过的快递方式寄给远方的亲人，成为馈赠客人的礼品。它不够甜， 但吃它，有特色，早已超出了味道本身。那是水里长出来的记忆，是苦日子里的盼头，是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根。

秋风起了，有些凉意，莲蓬生长期也接近尾声，想吃煮莲蓬，便要等来年。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菜市场，趁早，趁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