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老家汉川,有一道极为普通的蒸菜,是用大米粉和着肥瘦相间的猪肉,配以锅盔、南瓜等食物,放在篾蒸笼里做出来的菜,有人称作“粉蒸肉”,也有人称它“蒸笼蒸肉”。最近几年,尤以垌冢这个地方餐馆推出蒸笼蒸肉——“垌冢磨子”,以份量厚实、取名独特而大放异彩,受到消费者喜爱。
汉川有着鱼米之乡的美誉,水阔地肥,以水稻种植为主。不同于北方种麦子、用面粉做出丰富食品,大米才是本地的主要生活物质,因此大米做出来的吃食也格外多。过去农村秋收的稻谷,用木桶及篾楔子存放在家里,慢慢食用。当家里的大米吃完,就用木板车拖上几蛇皮袋,去村口的夹米厂碾压,出来后米是米,糠是糠。糠拿去喂鸡喂猪,而大米还不能直接食用,需要用筛子筛一道,过滤出细碎的米。颗粒完好的大米作为主食,碎米留作他用。别小看这些碎米,用途可广了,聪明的湖乡人将其磨成粉,做出百千花样的食物。
人们把这些不好直接食用的碎米变着法做出食物来,在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也提升了稻谷的使用率。后来条件改变,稻谷都在大型机械里加工,颗粒饱满,一次性到位,蒸菜用的米粉原材料理所当然就是大米了。而糯米是做糍粑、米酒用的,有粘性,不适合用来蒸菜。汉川最有名的蒸菜有田二河的粉蒸甲鱼,马鞍乡的粉蒸鳝鱼,这些菜在本省美食大赛上多次获得大奖,都是用大米粉裹了,用篾蒸笼蒸出来的,只是主料不同,各有各的鲜。
一直以来,粉蒸肉是蒸菜系列里一道极为普通的菜,寻常百姓家都会做,居家过日子,隔三差五就端上桌来。用肥瘦相间的猪肉,裹上适量米粉,配以作料,调匀,配上芋头、南瓜等食材,用猛火一次性蒸熟。猪肉蒸熟后,肥油被米粉吸收,吸收不了的顺着往下流,流到南瓜等配菜上去,如果还有多的,就流到蒸笼下面的蒸锅里去了。有的家庭觉得这样浪费可惜,去街上割肉时,买些锅盔、馒头回来,垫在肉下面,放在一个大篾蒸笼里,这样油就不会浪费掉,全被吸收了。
过去我们老家每户人家里都备有大型篾蒸笼。如清明、七月半这样的大型节日,自家人团聚在一起,一大蒸笼蒸肉就搞定了,不用炒菜——当然这与当时的物质条件有限有关。大人坐在桌上吃肉喝酒,孩子则端着碗,任由桌上的大人给他们盛,妇女则等到最后再吃。还有鸡、鸭、狗在桌下穿行,等着哪个孩子的食物掉落在地下,或大人赏给他们一块,狗狗秒抢到嘴,急得鸡鸭直叫。喝酒声、小孩的叫声以及家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个场景就是一幅农家“清明上河图”,幸福和谐。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的七月半,别人家都吃过蒸肉,敬过祖宗,而我家前面安安家蒸肉,锅里的水加了一次又一次,蒸笼蒸了三个小时都没把肉蒸熟,然后很快就传出一个神奇的故事,说他家刚死的爷爷回来过,看过他家蒸肉,导致蒸笼漏气肉蒸不熟。这个事情过去近四十年,再回头捋一捋,让人啼笑皆非,哪有这些鬼事情,分明是蒸笼里放满了,堵住蒸笼隔的气孔,让锅里的水蒸气上不来罢了。再分析,要么就是他们家运气不好,遇到黑心商贩,购买的猪肉质量有问题,比如母猪肉等等。
随着后来城镇化建设,人们逐渐从小村庄搬出来住在镇上,或随着孩子就业落户他乡,炊烟袅袅的村庄逐渐安静下来。而我从小生活的村庄,早在十年前通过土地平整变成良田。当年居家必备的农家大蒸笼,早已派不上用场弃置郊外,随之而来换成实用的小型篾蒸笼或不锈钢蒸笼。餐馆依然售卖着这道粉蒸肉,当然是小份量的,只有碗口粗,叫做蒸溜子,为何取这么个名字没有研究。这道菜虽然不具备很明显特色,但生活却少不得。这个季节寻常家庭隔三差五的,来个五花肉蒸莲藕或粉蒸排骨,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十多年前,本地组织开展美食节,评选十大传统菜、十大创新菜。而一直没有特色菜的垌冢镇,推出一道亮眼的传统农家菜——取名“垌冢磨子”的粉蒸肉,不仅名字亮眼,端出来的菜更亮眼。篾蒸笼大小形状如家用石磨,把蒸肉取名“垌冢磨子”,在听觉上就无比新颖;从视觉上,这道蒸菜的份量实在是厚实,有猪肉,有少量草鱼,还有红薯等,蒸好的“磨子”上撒些葱花,有红有绿,让你不想动筷子都难;从味觉来看,吃在嘴里咸中带甜,火候到位,入口软而不烂,肥而不腻;从嗅觉来说就无可挑剔,一个字:香,两个字:好香。
这道横空出世的普通农家菜,从此在媒体的宣传下,在消费者中口口相传,逐渐走进大众视野,获得广大消费者青睐。有人不远百公里,慕名而至,吃到一份实惠,更吃上一口地道的农家菜。尤其是离乡的游子,回来不吃上这道“磨子”,就算白回家一趟。这道篾蒸笼蒸肉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一份情怀。
姐夫老家是垌冢镇上的,他家里有一个中小型篾蒸笼,从垌冢镇跟随到县城,如今外甥安家落户在宜昌,这个篾蒸笼又跟随他们到了宜昌。今年暑假期间,我们一家和从深圳回来的妹妹一家共六口人,去宜昌姐姐家玩了几天,又吃了几次粉蒸肉。跟随这个篾蒸笼,我们真是一路从汉川吃到宜昌。返程那天,姐夫说:“这个篾蒸笼年代久远,有一处破损,扔了可惜,修一下还可用好多年。回汉川经过垌冢街头,有个篾匠,你把它放在那里,我过些时回去取。”当夕阳刚落下山头,我们到达姐夫指点的地方,这是一位老篾匠,不仅修蒸笼,还会手工制作蒸笼。真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他地方估计这老手艺都没有人干了。
如今,在汉川,或在更广阔的朋友圈,一提到蒸肉,大伙就会说:“走,到垌冢去。”“垌冢磨子”已成为汉川蒸肉的代名词,吃的就是个“土”气,吃的就是个实在,也就是那个原汁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