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八月晚,太阳收起了以往的活力。餐桌上,两个人正在吃饭。
“你叔叔前几天死了。”
去夹一片土豆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
“前天凌晨,想不开,跳河死的。”
我望向他的脸,那是他的弟弟,死了。他的脸上怎无一丝悲伤呢?
“不是你亲叔,是我的一个堂兄弟,关系不算有多近,也就过年了碰上几面。”
不是我亲叔就好。我心想着,慢慢地将一块土豆送入嘴中,缓慢开口:“他为什么要跳河?”
“嗨。”咕噜一声过后,一个空酒瓶子被他放在了桌上,“不就是那些事吗,钱,前几天还找人借钱呢,没借到,就……就死了呗,这人呐。”
那他是穷死的。我心里想着。
“他也是个老实人,借钱也不是享受啥的什么二流子。但老实人就跟我一样,道理呢,心里面知道,嘴上就是说不出来,这一说不出来,行为就容易极端。”他眉头紧锁着,嘴唇砸砸着发出吧唧的声音,在品鉴那瓶已经喝了十几年的老国宾。
“你说。”他看向我,张了张嘴,一个被人类叩问了上千年的问题,再一次地从他的口中问出。
“一个人活着,是为了啥呢?”这个年近不惑的中年人,把这个关于哲学的终极命题,抛给了他只有十六岁的儿子。我想了想,以往可口的饭菜在此刻难以下咽,我便站起身来,茫然地在客厅里面四处踱步,把客厅的灯给关上,又坐回来了。
“谁知道呢?”我说。“他死的时候才34,就比我小四岁,这会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嘞。死了,家里面还有俩十五的儿子,这咋置呢?”给我搞迷糊了,一个人死了,担心他身边的活人干嘛?
“那你活着的意义是啥呀?”我又夹起了一片土豆。他听后眼睛立马亮了,好像就是在等我问出这句话一样。
“我活着的意义,那就是,呃……第一个,孝顺父母。你奶奶今年60了,你爷爷57了,他们呢,都老了,再过个10年、20年的,他们就挣不了钱了。”他的拳头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钱?我咀嚼着这个字。
“到那个时候,他们肯定需要有人照顾,我就不在梁平了,我回老家去干点活路,照顾他们。”
紧接着第二根手指也伸出来了,“第二个,就是我这个生意耶。”他摊了摊手,“哎呀。”他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句实话,你舅舅的性子,我以前是很看不上的,感觉跟没长大似的。”他的右手用大拇指托着他的下巴,食指刮着他的胡子,“可后来我发现啊,你舅舅讨喜,别人会说话呀。别人谈生意的时候,开几个玩笑,融洽的就成了。我呢,不行,就是别人找我买东西,我就开车送到别人厂子上,我态度好。”他又拍了拍胸脯,“前些阵子,我特别想买新车,我都看好了,新奥迪A6,25款的,40万。今年过年老家那边个亲戚,提车的提车,买房的买房。我跟你妈俩这几年钱也不少攒,再买辆新车,够了,都不用背贷款。我也想让日子过得更光鲜点耶。”这个想法还真不是只为了显摆,我想着,毕竟我们家那俩老车,打我记事起得快10年了,换一辆确实无可厚非。
“那你咋没买呢?”我随口说道。
“嘿,你问对了。”我噎住了一下,顿时觉得像在说相声似的。我是一个捧哏的,我爸是逗哏的,我爸说一长串,我接一句,完美契合他当下的节奏。
“后来想了想呢,过年回去总共也就这10天半个月的,你买了车子之后能干嘛呢?不还是后备箱放一大堆货,送到别人厂子门口吗?不值。”
他又扶了扶额头,想必私底下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晰了。“所以,我今年跟你妈买了份保险,也算是养老保险吧。在我们还能干、能挣钱这会,一年给这个保险公司1万;等我们老了,干不动了,那保险公司一个月再给我们发2000多。这在我们老家呀,够活了,省的没钱了倒还拖累你们。”他伸出来了第三根手指,我静静的听着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了,活着,是为了你们的。你们要好好长大。我们呢,能多挣点就多挣点,多给你们兄妹铺铺路。”他又语重心长了,讲得我有点不耐烦。
“所以要我说,”我把碗筷放在一边,“还是姥娘活得通透。”
“哼。”这个字是在他鼻孔里面冒出来的,“你奶跟你姥娘素来不对付,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吗?你奶奶呢,节俭,老是把什么好的攒起来,留给下一代。你奶奶的教育,就像是孙悟空照顾唐三藏那样,画了个圈,这个圈它不能迈出去,迈出去就要挨揍。所以我的这个思想啊,也跟你奶奶差不多,都是这个老一辈的,想着为了子孙。”
我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转着筷子,“也不是说你姥娘的活法不对。是,及时享乐,开开心心的,那也是一种活法。可你舅舅呢,现在也是估摸着买房,你姥娘没钱,这咋置呢?你舅舅下面还有两个儿子,这个压力,哎呀呀。”
“那你这三项说到底,不还是一个钱字吗”我问道。“切。”剩下的两根手指也伸了出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大腿上“我说这年头谁离了钱能活着啊?”
“活着?”我听他说这两个字。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在一堆教科书下,扒出了一本书。封面上,一个骨瘦嶙峋的老头,牵着一匹老黄牛。
“活着。”我轻轻吐了出来。背后不禁升起一股凉意。那是什么?一阵寒风再度朝我打来,我的整个身体微微打颤。这次,我站起来了。
“哦,空调开太低了。”
即便是关掉了空调,我还是忍不住在身上盖了一层被子。
“但愿是空调开太低了吧。”我想着,昏沉睡去。
上午的太阳,毒辣,把重庆辣成了一汪火锅。我坐在椅子上吹着电风扇,帮父母守着门市。幸亏门市前有棵树挡着。树下有辆老车,那车子我见过千百遍了。有个人从那辆老车上下来。
“送货回来了?”我问到。
“嗯。”他拿过妈妈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汗。
“你这会忙么?”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还行,”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事啊?”
“给你讲个故事,要听吗?”
“嘿。”他饶有兴致地半蹲下来。自古都是老子讲故事哄小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前,民国有个人,叫福贵……”“嗯。”他点了点头。
“苦根呢,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一次性煮了太多豆子,撑死了。”“嘶……”他的牙齿缝里将这个声音发了出来,眉头紧锁着,“哎呦。”
“你说。”我率先开了口,“这个人呢,死了爹娘,没了后代,送了家产,他活着有什么劲?”
太阳到了中午更加毒辣,每一寸阳光打在身上,就像眼睛进了辣椒粉似的。此刻父子二人互相对视着,空气静得冻住了时间。
“那他能咋办呢,啊?你看他没了这些,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没意义。”他摆了摆手。
“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啊,活着,就是活着本身的意义。”我将那酝酿许久的话说出。
“几十万还买不来一条人命啦?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这种不是老死的,祖坟都进不去,你知道不?”他站了起来,右手的食指疯狂敲击着左手手掌,像是在划拉账单。
“他人都死在河里面了,还进……进祖坟呢。”这次我也站起来了。我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人活着,他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我想把这句话抛出去,佐证我的论点。我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你说,活着的意义是啥吧。”他又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我。
“要我说……要我说。”我欲言又止。是,把这句话抛出来,辩论赢了,那又如何呢?那是余华的话,不是我的。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我又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将鼻子里的气吐了出来。
滋。一声震动传来。“喂……好嘞。”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又去送货去了。而我还在那里呆坐着。
“嘿,呀。”他正一趟一趟地搬着货。我怔怔地望着他,洁白的衬衫上沾染着机械的油渍,汗水浸透,与其交织在一块。
“活着。”我不停地念叨着,心中仔细拆析他的话:为了父母,生意,子孙。那倒推过来呢?假设爷爷奶奶老死了,我们出意外了,小店也破产了,他,是否也会如那个堂叔一般自尽呢?
橘黄色的夕阳穿过叶间,照得他古铜色的脸上,汗水熠熠发亮。他的脸,就是这么被晒成古铜色的。
他不会的吧。我想着。那他不会去死,那他为什么说,这是他活着的意义呢?我眼睛再次向他那里瞟去。
嗡,一声轰鸣。我再想去看他,唯有汽车后面的尾气了。
好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常以写作为生命的救赎,那假使以后我成了一个断手的哑巴,那我也会去死么?我想,我也不会。
一个以某种东西而活着的人,假设那个东西没了,他不再拥有,难道他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他就要去死么?那个欠着钱的堂叔,他死的时候,是否还有别的东西支撑他活着呢?
可他既然选择了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又凭什么说,他是以这种东西而活着的呢?那个全家死完的徐福贵,他活着的时候,又有什么样的声音,去劝勉他不要死呢?
那么,假设他真的去死了,那他反而没有想通,他是为什么而活着的。因为那是从想死的泥沼里爬出来的我。
天,渐渐黑了。树叶子上橘黄的鎏金,成了雪花。日历上又往2027推向了一天,手机上的23:59,也变成了00:00。
我又活了一天。我心想着,今天,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