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正润的头像

正润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15
分享

《故乡那扇虚掩斑驳的门》

那年,95岁高龄的祖母,几次手术后的眼睛已看不见,总念叨着,念叨着故乡娘家那扇虚掩斑驳的门,17岁披着红头巾出嫁的那扇门。终于,选一个黄道吉日,四代同堂专程陪同一起回故乡,还有祖母的娘家。

黄昏,风很轻,夕阳很温柔,却重得让人不敢呼吸。娘家的石板大寨门敞开着,搀扶着向巷口蹒跚走去,丝巾紧紧缠拽着脖子,凉风默默滑过她的肩痕,是思念不散的沉。

巷口还是那个巷口,碎青石铺就的路面,缝隙里钻出细密的杂草,蹭着布鞋边沙沙响。祖母的脚步忽然顿住,像被什么轻轻拉住。只是扯了扯我的衣角,手掌心有热汗,脸有点羞红,祖母想起到什么?不敢猜想。她轻轻地说,还有过一座房就到家了,原来是计算着出嫁八十多年归家的步数。前方那扇虚掩的门,门板漆黑,漆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木纹——那是被一个世纪的风雨啃噬过的痕迹。我扶着她的手臂,浅露出那件绣满补丁的蓝粗布内衣,感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骨骼正微微发抖,心跳的深处,是刻意不避开,可能再重逢的缘分。

作为量体师,我一生都在学习如何丈量。量肩宽,量腰围,量一段布料够不够剪裁一件合身的衣裳。可此刻,我量不出祖母与那扇门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步,她却走了八十多年。脚下杂草反复辗转摩擦门框,虚掩的门,她终于抬起手,摸摸虚掩的世纪柴门,连呼吸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是里面的亲人么?轻轻覆上那根老旧的木栓,那动作很缓,慢到我能看见夕阳在她手背上缓缓移动。她用指腹去摸木栓上的纹路,一横一竖,一圈一圈,彷徨用体温去辨认,像在辨认一件亲人留的信物。门旁的墙上,老榕树的根须盘踞缠绕,粗粝如绳索,深扎进砖缝。她摸摸树根,又自己搓搓手,忽然轻轻叹一口气,这是连梦里都不敢梦的牵绳。那叹息极轻,却被黄昏放得很大,怕轻轻触碰会摔碎扯断。这片刻的安稳,哽咽着说不出口的话,偷偷忍住想呼喊那些人的名,就到这里吧,曾经的青春。我想起她说过,出嫁那年十七岁,也是这样的黄昏。轿子抬出这扇门时,她掀开红盖头回头看,木栓还新,榕树还没这么老。她想,总会回来的。后来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漂洋过海,他乡成了故乡。再后来,父母故去,兄弟凋零,老屋空了,门也旧了。回家,从一个动作,渐渐变成一种念想。清醒时回望,那份思念里,藏着几分难以释怀的疼。彼此的缘,是否已经离分?

她蹲下身,从榕树根下扯起一小把带着泥土的须根,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闻的不是根,是泥土里浸了一百年的雨水、烟火、春联的墨迹、清明的烟味、端午的粽香。是蹲在百公宫的香炉边,等着母亲上好香烛,添完香油,牵她回家那个梳着辫子的小姑娘。

风从巷口溜进来,风干的皱纹夹着年轮,她不经意松开手,丝巾从掌心滑落,摇摇曳曳飘向黄昏。我接住那片丝巾,布料柔软,边缘已磨出细白的经纬——这是她八十年前亲手织的茧绸么?那时她刚学会在织机上投梭。记得她曾说,要给自己织一条丝巾,百年后带走。鬓白的根须何时再回归?我握紧那片丝巾,忽然觉得握住的不是布,是一根她放了八十年的、没有投完的梭,此时,感觉那台在老屋阁楼的织布机,仿佛还在“嚓咔嚓咔”来回穿梭。

让回忆沉沦,往后的日子,是否会有我们缘分的传闻。夕阳沉下去,榕树根守着那扇斑驳柴门,虚掩如初,我不再问祖母在想什么。外嫁女儿的一生,所有的答案都写在那扇门上。门不言语,但它一直在那里,虚掩着,像等一个人轻轻推开,斑驳着,像替某一个人记住所有归途。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