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日头毒得很,庄子里的老杨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耷拉着,有的边儿都打了卷。地上的草也蔫头耷脑的,像遭了霜。
二稳、华月他们几个,影子被太阳死死钉在滚烫的地面上。只有肩上斜挎的铁环,跑起来一闪一闪地反着光,“哗琅琅——哗琅琅——”,脆生生的响,把那午后闷得发僵的空气,撞开了一道活泛的口子。
那声音像小钩子,一下一下,钩得我心里痒痒。
那年我七八岁,蹲在自家屋门槛上,眼巴巴望着,手里攥着的半块黑锅巴都忘了往嘴里送。
“妈姨……”我扭过头,朝屋里拖长了声音喊,自己听着都嫌黏糊,“我也想要个铁环!”
屋里传来锅铲刮着铁锅底的刺啦声,母亲正在刷锅。她的声音裹在柴火烟气里,干干涩涩的:“想得美,哪来的闲钱!”
里屋,刚出生不久的大妹妹在摇篮里细声哼唧,像只没力气的猫崽儿。
母亲撩开那半截油腻的蓝布门帘,探出半张被灶火熏得发暗的脸,额角的头发被汗黏成几缕。“真想要,去家爹那儿找你大舅去!”
家爹住村西头,离我家不过里把路,蹚过几道田埂,一泡尿的工夫就能到。
推开家爹家的门,一股好闻的竹篾清香气就扑过来。家爹是篾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大舅正佝着宽厚的背,在一旁帮着削篾。厚实的竹片从他手里稳稳推进刨子,卷出薄薄的、雪白的刨花,一层层落在地上。
“大舅!”我蹭过去,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门框上翘起的木刺。
“嗯?”他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啥事?”
我嘿嘿干笑两声,脸上有点发烫:“我想要个铁环。”
大舅这才放下家什,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走到墙角那堆破烂家什里翻捡,拎出个裂了缝的旧木桶,桶身上箍着一道宽扁的铁圈,黑黝黝的,边沿锈出了毛刺。
“喏,这个行不?”他用粗粝的手指弹了弹铁圈,发出“嘣、嘣”的闷响,“扁的,跑不快,但稳当。”
接着,他找来一根一米来长的细竹竿,又翻出一截小拇指粗的硬铁丝。就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把铁丝一头烧红,然后凑在青石门槛上,“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不一会儿,那烧红的铁丝便弯成了一个扎实的“U”形钩。钩子还烫着,他用破布垫着,把它牢牢绑在竹竿的一头,麻绳深深勒进竹皮里。
“成了,拿去玩吧。”大舅把竹竿递给我,又把那沉甸甸的木桶箍卸下来。铁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半圈,歪倒了。
他掂量了一下,又寻来几段细铁丝,手指头灵巧地弯成几个小环,叮叮当当地套在大铁箍上。“这样滚起来带响!”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
我几乎是抢过竹竿和铁环,心在胸膛里咚咚直撞。铁环冰凉,沉甸甸的,那凉意从指尖一路渗到心里——这就是我的铁环了!
我学着二稳他们的样子,把铁环斜挎在肩上,冰凉的铁紧贴着单薄的夏布褂子,激得一哆嗦,却又莫名地踏实。
学者样儿,把铁环往地上一立,竹竿前头的铁钩搭住环下半截,左手一松,右手猛地往前一推!
“哗琅琅!”小铁环撞上大铁环,声音清亮地蹦了出来。
可没等笑开,那铁环就像个醉汉,猛地向左一歪,紧接着“哐啷”一声栽倒在地,砸起一小蓬土。
我不服气,扶起来再来。它要么歪歪扭扭走不直,要么碰上个土坷垃就蹦起来,再“哐当”砸下。
汗很快糊住了眼睛,背心也湿透了。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笨拙的怪物在追一个更笨拙的铁圈。
“哈哈!大兵子!你这铁环跟你一样,是个瘸腿儿!”小权子不知啥时候溜达过来,肩上扛着他那锃亮的钢筋圈,跑起来又快又稳,像贴着地皮飞的燕子。他故意绕着我转了两圈,“哗琅琅”的声音满是炫耀,刺得我耳根发烫。
“滚!”我恼了,弯腰抓起一块土疙瘩扔过去。他大笑着躲开,铁环依旧稳稳地飞驰。
那扁平的旧桶箍,像个倔强的老伙计,虽然跑不快,却渐渐被我驯服,不再轻易跌倒。我能推着它稳稳穿过稻场,绕过凸起的树根疙瘩。小铁环撞击的“哗琅琅”声,也终于连贯起来,不再是磕磕绊绊的哀鸣。
当我能推着它一口气跑过长长的田埂,铁环在身前平稳滚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合鸣时,胸膛里涨满的快乐,比过年吃上肉还要实在。
滚铁环的孩子,就是田埂上刮过的一阵小旋风。
后来上了学,每次放学,我们六七个半大小子,每人肩上都斜挎着各式铁环——破木盆箍的,粗铁丝拧的。二稳那个最神气,是他爹用细钢筋焊的,又轻又亮。大家排成一溜,竹竿铁钩搭上铁环,“哗琅琅”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条喧闹的金属溪流,冲刷着寂静的乡间土路。
路过的叔伯扛着锄头,笑骂一声“这群野猴子!”,眼里却带着看自家庄稼抽穗般的笑意。
有时候到了家门口,稻场空荡荡的,心里那股滚烫的劲儿还没散,就忍不住又推着铁环绕着谷垛疯跑几圈,直到母亲尖着嗓子、带着火气从屋里吼出来:“伢子!死哪去了!饭都凉透了!”
我们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拖着铁环回去,少不了一顿骂。那宝贝铁环,有时还会被母亲气呼呼地夺去,塞到柴火堆后面藏起来。
最热闹的是周末下午的稻场“铁环大赛”。小权子自封“擂主”,二稳、华月、家柱、小法子是常客,我靠着那老桶箍,也能勉强挤进“高手”的行列。
几块碎石、一捆稻草、一根烂木头,歪歪扭横在稻场中央,就是天然的障碍。小权子一声吆喝:“预备——跑!”几道身影便箭一样射出去,“哗琅琅琅”的响声骤然激烈,像骤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尘土被脚步和铁环带起,在斜阳里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二稳的钢筋圈最快,像条银亮的蛇,在障碍间灵巧穿梭。华月他们的紧随其后。我的老桶箍最沉,跑起来摇头晃脑,像头老牛,想赢,只能靠一个“稳”字。
遇到那根烂木头,二稳猛一提竿,铁环“嗖”地飞起半尺高,越过障碍,“当”一声落地,只稍稍一歪,他手腕一抖便稳住了,引来一片叫好。
轮到我了,心提到嗓子眼,学着样子猛一发力,铁环倒是蹦起来了,可落点偏了,重重砸在木头另一侧,“哐啷啷”一阵乱响,歪倒在地。身后是小权子毫不掩饰的哄笑。我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扶起来,继续追赶,心里憋着一股狠劲。
比赛有时也搬到窄窄的田埂上。田埂两边,春天是绿油油的麦苗或金灿灿的油菜;夏天是水光粼粼、正在抽穗的稻田;秋天,则是一派金黄。小小的铁环在仅容一足的田埂上滚动,难度陡增,稍不留神就会栽进旁边的水田。
那次,为了抢弯道超小法子的机会,我暗暗加劲,铁环疯了似的往前窜。眼看要超过了,眼角瞥见小权子脚下似乎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像无意踢飞了一块小土坷垃,朝我这边飞来。
我正全神贯注,“当”一声脆响,铁环不偏不倚撞上那土块,瞬间失衡,猛地向右一歪!我下意识伸手去捞,身体却被惯性带着向前扑去,脚下一滑——“噗通!”
世界安静了。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恶臭猛地灌满鼻腔和嘴巴。冰凉、黏稠的粪水瞬间裹满了全身。
稻场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二稳笑得蹲在地上捂肚子,小权子指着我,笑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懵了,挣扎着从齐腰深的粪池里站起来,头上脸上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污黄的脏水。铁环可怜巴巴躺在池边,也沾满了污物。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像只落汤鸡挪回家。
母亲一见我这模样,倒抽一口冷气,随即抄起门后的笤帚,劈头盖脸打过来。“作死啊!玩!玩!玩到粪坑里去了!”
笤帚落在湿透的衣裤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不怎么疼,但那羞臊和委屈,混着浑身的臭味,堵得人喘不过气。里屋的大妹妹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那晚,我被母亲拎到水塘边,用冰冷的塘水一遍遍冲刷,皮肤冻得发紫,牙齿咯咯打颤。那宝贝铁环也被扔到墙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点滚铁环带来的、滚烫的快乐,并没被冰冷的塘水和母亲的责打浇灭。它像暗夜里的火星,在记忆深处,顽固地亮着。
多年后,我开车回石岗村。车轮碾过新修的水泥村道,平坦如镜,一直通到每家每户门口。夕阳依旧把田野染成金色,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庄稼成熟的味道。
我摇下车窗,目光掠过村头那片曾经的稻场——那里尘土飞扬,曾装满我们疯跑的叫喊。如今,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老杨树荫下,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嬉笑声。
那么平、那么宽、那么干净的水泥路啊。在上面滚铁环该多好。铁环会跑得多快、多稳。那“哗琅琅琅”的声响,该有多清脆、多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