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永兵的头像

陈永兵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2/07
分享

喜宴的变迁

这辈子,我赶过数不清的席——订亲的、结婚的、乔迁的、“九照”的、百日宴的,从乡下吃到城里,从县城尝到都市,由部队转到地方,一路吃下来,竟也吃过了半个世纪的光景。

要说最难忘的,还得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咱舒城农村的喜宴。那时节,谁家办事事,左邻右舍不用招呼,自带板凳就上门帮忙了。记得我大伯家儿子成亲那天,院子里满满当当摆了十几桌。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不够使,邻居们就把自家能搬的全搬了来。一院子的凳子,有长有短,有方有圆;桌上的碗碟,花色不一,凑在一起却格外热闹。

天还蒙蒙亮,父亲就推着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和母亲一道出了门。车后座上,用红绳牢牢绑着两瓶“龙舒大曲”——在当时的舒城乡下,这份礼可算相当体面。那辆“永久”,是父亲转业前托人凭票才买上的,平日舍不得骑,只有要紧事才推出来。那天,车轮碾过砂石路,扬起的尘土里都像是带着喜气。那时候的喜宴,远不止一顿饭,那是物质紧巴的年月里,一户人家能捧出的最隆重的诚意,是乡土人情与老规矩的一场热热闹闹的展演。

堂兄这桩喜事的热乎气儿,早就提前漫开了。那时婚姻虽讲自由,可礼数一点不敢马虎。照官方的说法,七八十年代,农村结婚时兴“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那是一户人家多年的奔头,也是摆在人前的脸面。到了九十年代往后,光景好了,又变成“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东西,不单是彩礼,更是扎扎实实过日子的帮手,件件披着红绸,摆在新房最显眼的地方,由着亲友们瞧、夸。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的盼头。

办一场喜宴,对乡下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乡邻总动员。主家会提前半个月甚至个把月就得开始张罗:院里临时垒起土灶,东家借张八仙桌,西家凑几条长凳,碗筷盘碟更是百家货。掌勺的,必定是村里公认的“土厨子”,带着徒弟,把主家备下的东西变作喜宴上的美味——塘里捞的鱼、圈里养了一年多的肥猪、后院追着跑的鸡鸭、园子里刚摘的青菜,还有凭肉票割回来的几刀好肉。一切都因陋就简,却又倾其所有。

宴席当天,顶要紧的是“排座次”,这是老规矩,乱不得。长辈、舅爷、贵客、媒人,必得请到堂屋正中的“上席”落座,一点不能含糊。这跟县志里记的民间老礼,是一脉相承的。

开正席前,照例先上“碟子酒”,也叫“伙家碟子酒”。七八十年代那碟子里的内容,实在得很:多是卤水拼的豆干、猪耳,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凉拌芫荽,再加一碟糖醋腌萝卜,图的就是个“下酒”。酒呢,常常是散打的本地粮食酒,人们叫它“八角冲”,劲儿足,味醇。

正席的菜,才是见主家心意的尺子。核心是那“四大海碗”的硬菜:一大碗红烧肉,块头大,油光锃亮,是用冰糖炒了糖色烧出来的;一整只鸡炖得汤色金黄,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一条完整的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通常最后上,且不能吃完;再有一碗肉圆子,用糯米和肉糜搓成,象征团团圆圆。配着几样时令炒青菜、冬瓜片。主食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在那个还得掺着杂粮吃的年头,管够的白米饭本身就是一份厚道。席间,新郎新娘来敬酒,酒壶里时常兑了些水,可没人计较这个,要的是那份被众人围着、哄着、祝福着的热乎劲儿。

农村喜宴,更是人情往来的圆心。父亲送的那两瓶酒,值好几块钱,已算重礼。寻常的多是送个脸盆、热水瓶、被面,或者直接包上两元、五元的红封。每一份礼,都被记账先生用毛笔,工工整整地记在一张大红纸叠成的“人情簿”上。这簿子,往后几十年,就是两家礼尚往来、有来有回的凭据。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嗓门一浪高过一浪;妇女们一边拉着家常,一边悄悄把好菜夹进自家带来的铝饭盒里,惦记着带回去给孩子解馋。

日头偏西,席渐渐散了。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洗碗的洗碗,还桌椅的还桌椅。主家会给每人塞上一包“东海”牌香烟,再抓上一把喜糖、欢头,算是酬谢。杯盘狼藉的院子里,弥漫着饭菜、酒气和烟味的混合气息,这便是热闹过、喜庆过最实在的证据。

这场七八十年代的喜宴,像一颗琥珀,封存着变革前夜中国乡土的模样:它还被传统的人情与规矩密密地织着,却已急切地探头,张望那些代表新生活的“三大件”;它在匮乏中攒出丰盛,在朴拙里追求着隆重。没过几年,商品经济的大潮漫过来,这种完全靠亲邻相帮、自给自足的办席方式,就慢慢被专业的流动饭店、镇上的酒楼替代了。可那本“人情簿”上的名字与数字,却会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静静地计量着乡土人情的温度与分量。

前不久,我又回舒城,赶一场朋友儿子的婚礼。车子开进桃溪镇,丰乐河上的晨雾刚散,空气里满是露水洗过的草木清气。路两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崭新的红“囍”字,像一串欢腾的引子,把我们引到朋友家新起的楼房前。楼前有个小院,约莫四百来平,上下两层。老两口住楼下,楼上便是给儿子备好的新房。

院子里早已搭好绿帐篷,七八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最惹眼的,是桌上那一只只样式统一的瓦碟,排得齐整。碟里盛的并非热菜,而是各色凉卤:酱色的咸鸭肫、油亮的卤猪耳、琥珀色的茶干、自家灌的香肠,还有那碟少不了、圆润如玉的豆皮圆子。这叫“碟子酒”,是舒城乡下传下来的老规矩,专为款待我们这些远道而来、一清早赶来“暖房”的至亲。筷子声、谈笑声、碗碟的脆响,热热闹闹地掺在一起。这顿“碟子酒”吃得舒坦,人情味就在这杯盏起落间,慢慢暖透心肠。

晨雾还未散尽,接亲的车队就出发了。和城里清一色的豪车不同,打头的是一辆扎满彩花红绸的黑色小车,后面跟着五六辆颜色各异的小车,简朴,却满是喜气。车刚到新娘的村口,就被拦下了——路当中横着一条覆了红布的长板凳。一群婶子姑娘笑着围上来,也不多话,只管笑吟吟地望着新郎。接亲的伴郎赶忙掏出红包,抓出大把的香烟糖果递过去。一位大婶这才笑嘻嘻地搬开板凳,亮开嗓子喊:“一条板凳拦路中,讨根喜烟添福寿!路通,人也通!”在一片哄笑叫好声中,车队才得以继续前行。这“拦喜”的习俗,要的就是这份你来我往、讨喜凑趣的热闹人情。

婚礼仪式设在村里的文化大礼堂。白墙黛瓦,宽敞亮堂,门前是铺着大理石的广场,这里是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幸福驿站”。朋友说,场地是村里免费提供的,比去镇上酒店省心,也更省钱。仪式简单却郑重:没有外请的司仪,是村里一位大学生村官助理帮忙主持;新人穿着整洁的礼服,向父母奉茶改口,讲讲俩人相识的故事。最动人的是交换信物——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小两口一起挑的对戒。至于彩礼,朋友说,就是走个过场,图个吉利数六万六,当天亲家就让闺女带回来了。台下坐的,大多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乡里乡亲,掌声实在,笑容真切。

正午开席,十碗八碟,虽都是扎实的家乡土菜,大厨却是地地道道专做流动宴的大师傅。桌上的红烧肉油亮红润,整鸡炖得汤色金黄,硕大的肉圆子寓意团圆,整条的红烧鱼象征有余。时蔬是刚从自家地里摘的,清甜爽口。没有花哨的摆盘,但分量实诚,大盆大碗,透着农家待客的厚道与热忱。大家吃得酣畅,聊得热络。新郎新娘来敬酒,酒是本地产的“龙舒宴”,话是最朴素的“吃好喝好”,可那份真心实意,比什么华丽的祝酒词都更暖人心窝。

宴罢,夕阳给天边抹上一层暖金色。我回头望去,文化礼堂檐下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颗温暖踏实的心。这场喜宴,就像一个生动的切片:碟子酒里,品着老规矩醇厚的余味;文化礼堂中,看见新观念悄然生根;而那满桌的家乡风味与乡亲手足的笑脸,永远是人间最踏实、最温暖的底色。

宴席终会散场,可这人情味儿,永远是中国农村喜宴上最醇厚、最不会缺席的一道主菜。这味道,任凭走遍千山万水,尝过百般宴席,最终,它总会在记忆深处扎根、生长,成为我们日子里,再也离不开的一部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