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进故乡的拐杖
父亲中风后,他的世界便收缩成了故乡的一方矮凳。
我给他网购了一根黑色“T”型拐杖,从此,这根木棍替他支撑起病体的尊严。杖头叩地,“笃笃”有声,不徐不疾,像古钟轻鸣,敲着余下的岁月,也敲在我心上。
这根冷硬的木棍,何尝不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父亲年轻时,是村里最挺拔的庄稼汉。百斤谷担压肩,数里田路来去如风。岁月悄无声息,终究偷去了他一身筋骨与气力。
那日午后,黑云垂野,山雨欲来。父亲惦着院中晾晒的花生,拄杖起身。双手刚探到竹匾,拐杖滑脱,“咣当”一声坠地,重重跌落在湿硬泥地上,无力站起。望着那满匾饱满的花生,父亲自嘲地笑了笑:“人还未老透,腿脚倒提前退休了。”
一句轻言,却藏尽半生不甘与岁月的沧桑。他又笃笃地退回门口,坐在矮凳上,木然地望着远方。
去年冬天,母亲告诉他,我将携满月大的儿子回家。父亲那张常年沉寂的脸上,终于漾开久违的暖意。他反复念着:“我要看看我的小孙子。”
小车停在门口路边,闻声,他拄着拐杖缓缓挪来,花白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妻子抱着孩子下车,父亲站在不远处,倚着拐杖静静凝望,迟迟不敢上前。
妻子走近跟前,轻启襁褓,一张粉嘟嘟的小脸露了出来。父亲抬起枯瘦的右手,悬在半空久久迟疑,最终只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裹被,没敢触碰孩子的脸蛋。随后,他颤巍巍摸向衣兜,掏出一个红包,执意塞到孩子手边:“这是爷爷给孙儿的见面礼。”
那几日居家相伴,孩子总爱哭闹。每一次稚嫩哭声响起,父亲便拄着拐杖笃笃而来,目光焦灼,轻声询问:“是不是饿了?”苍老的温柔细腻动人,藏着隔代最深沉的怜爱。
归程将至,我们再度坐进车内。引擎低吼,那熟悉的笃笃声又急促地赶了过来。
车窗外,他佝偻着背,像一张旧弓,右手紧紧抵着拐杖的把手。“T”型拐杖扎在地上,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他大半个身子探向车窗,目光久久凝在孙儿粉嫩的脸庞。寒风撩乱他的霜发,他恍若未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嘴唇动了动,化作一句风中的呢喃:“路上开慢点。”
我点点头,缓缓摇上车窗。车轮滚滚向前,后视镜里身影越来越小。那黑色的拐杖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故乡的泥土,也钉穿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