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藤苦瓜

那年下广东。母亲没什么念叨，只在我离家那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报纸折成的三角包，边角被岁月磨得起了毛，折痕却紧实整齐。她打开封口，内里是晒干的苦瓜籽，每一粒都褪去青涩。我怔然不解，这一包种子，藏着母亲未说出口的心意。

在母亲眼里，院里的苦瓜一身翠色，带着山野清风的韧劲，朴素中，自有风骨。每至开春，她便从一个三角包里，取出去年留存的瓜种。那些籽粒饱满硬实，被她捂了一冬，还留着掌心的温度。她在院角支起十几竿黄竹，尖尖的竹节蹭过她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入夏，青藤舒展，叶片缀着晨露。到了秋天，吃不完的熟果在藤上晕开橙红，像一盏盏修长的小灯笼。母亲拎着竹篮，将它们取下。剖开，剔出裹着红瓤的籽，一一分给我们兄妹，轻声念叨：“瓜皮味苦，瓜瓤清甜，人生亦是如此，熬得过苦，方能尝得甜。”

在广东出租屋，我寻得阳台一方角落，以泡沫箱为田，播下故土带来的瓜籽。楼宇间，藤蔓顺着冰冷的防盗网攀援，铁栏上的锈迹蹭在叶片，留下暗红的斑痕。一缕青藤，一头连着故乡的烟火，一头系着异乡的朝夕。好不容易结出两枚嫩瓜，不过中指长，表皮细密的瘤突泛着嫩白的光泽。楼上的邻居瞥见，随口轻叹：“好好的阳台，偏种这般苦物。”话语轻轻，却硌在我的心上。

那个夏日，风雨骤至。父亲卧病，我又逢职场变动，前路一片茫然。阳台的苦瓜藤也失了生气，叶片慢慢卷了边，刚长到手腕大小的小瓜，便停止了生长。可瓜腹中，早已蓄满饱满的籽，每一粒裹着殷红的瓤衣，像一颗颗小小的心，倔强搏动。

一个闷热的傍晚，我猛火翻炒苦瓜。瓜片下锅的瞬间，清苦裹挟着白烟漫满厨房，铁锅与锅铲相撞，响起清脆的声响。抬眼望去，防盗网的疏影斜斜落在墙面，铁条硬朗的线条，竟和老家院前的竹架悄然重合。恍惚间，母亲那句叮嘱顺着光影浮上心头：“瓜皮味苦，瓜瓤清甜，日子慢慢熬，苦尽自有回甘。”

一盘苦瓜见底，淡淡的余苦留在唇齿间。这缕滋味，恰是人生最朴素的底色。

此后年年，我依旧会在阳台种下苦瓜。辗转漂泊，这一方青绿，便是我安放情绪、接纳风雨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