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母亲便在菜园里忙开了。
土翻好,一定要摊开晒上一两天,她说:“土晒透了,菜籽才肯醒。”盖种子不用塑料薄膜,得去抱些芦萁铺上去,既遮阳又透气,菜苗拱出来,不会闷坏。浇水也讲究,不拿水管直冲,怕把菜籽冲得挤成一团,“挤在一起长不大。”她总是拎着洒水壶,一垄一垄,慢慢淋。
撒籽有她的习惯:左手托着装种子的袋子,右手捏一小撮,手腕轻轻一抖,菜籽便零零散散落进土里。我问她,怎么不多撒点。她瞪我一眼:“密了就要间苗,被拔掉的,也是一条命。”
人人都说秋天是收获的时节,母亲却说,秋天也是播种的时候。夏日菜园慢慢萧条,黄瓜藤枯了,茄子秧蔫了。她趁着这空档,把白菜、萝卜、大蒜,一一栽进菜畦。秋菜不怕凉,慢慢长,经几番露水风霜,味道更加醇厚。“夏天的菜是赶出来的,秋冬的菜是熬出来的。”这话,她常常挂在嘴边。
忙完这些,母亲直起身子,手背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望着整平的菜畦,像在端详一件亲手做出来的物件。
秋风掠过,吹乱母亲鬓边的白发。小时候我总纳闷,秋天本该清闲,为何还要这般操劳。母亲一边收拾农具一边说:“有收有种,日子才接得上。夏天的菜吃完,秋冬的菜接续上来,一茬接着一茬,心里才踏实。”我似懂非懂,望着她挽起的裤脚,小腿沾着泥点,脚趾缝里嵌着湿泥巴。
几场秋雨落过,菜园渐渐活过来。白菜苗嫩生生的,萝卜苗泛着浅绿,蒜苗挺拔细长,一行行,如写在地上的小字。早晚时分,母亲总要到菜园走一走,除草、间苗、捉虫。
她种菜从来不打农药。旁人喷一遍药省事,她不乐意,说药味重,糟蹋了泥土的本味。虫子躲在菜叶背面,她就一片一片翻开叶子仔细找。捉到的小虫,装进塑料勺,拿去喂院子里的小鸡。满园的菜苗,都是她一棵一棵,从虫口下抢回来的。
秋意日渐浓重,乡野到处忙着收割归仓,唯有母亲的菜园,满眼青绿,一派生机。白菜菜帮白嫩,叶片水润;萝卜在土里憋足了劲,有些调皮,拱破地皮,露出一截白白的根茎;蒜苗亭亭而立,青翠修长。餐桌上,清炒白菜、萝卜汤、蒜香小菜轮番上桌。入口清甜,带着泥土独有的温润。一碟秋菜,便把一整个秋冬的安稳,端上了饭桌。
前些日子,我在城里超市买回一把蒜苗,茎叶粗壮,看着很规整。炒一盘蒜香煎蛋,吃起来却干丝丝的,总少了那股味道。我这才明白,母亲的蒜苗,是秋天种下,沐着风露,现在还安然长在家乡的菜畦里。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妈,我也想种点大蒜。”她在那头笑着打趣:“你那巴掌大的阳台,哪里种得成,别糟蹋蒜种。”挂了电话,望着窗外满城秋光,我忽然懂得,我想种的,从来不是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