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生,是我的七叔,我们都唤他哦生,“哦”在侗语中是叔叔的意思。他的一生,像寨子里那些被风雨侵蚀的老木楼,带着残缺的痕迹,看尽世态炎凉,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打我记事起,哦生就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后来听长辈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家里穷得拿不出钱治病,硬生生拖坏了眼睛。那只失明的眼睛,成了他身上抹不去的印记,我猜想也可能是他一生单身的缘由吧。其实年轻时候的哦生,并非无人倾心,也曾有姑娘看中他的老实本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终其一生都没有结婚,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怎样的心思,是觉得自己身有残缺配不上别人,还是觉得人家配不上他,他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一辈子。
早些年,哦生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可奶奶走后,那栋老旧的吊脚楼祖屋便只剩下哦生一个人居住了。我们这些晚辈,和他向来不亲。小时候忙着在学校读书,长大后又背井离乡去各地谋生,一年到头,能见上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到家里碰个面,开始有时也会从外地带回一瓶酒给他,同时也会劝他少喝点酒,但他说瓶装的酒不好喝,自酿的米酒好喝也不伤身,便再也没给他带过酒也再没劝他少饮酒。
我父亲兄弟姐妹一共八个,大伯在文革时期惨遭迫害,早早离开了人世;二姑妈和六叔前几年也相继撒手人寰。2000年之后,我幺叔,幺叔名叫土生,我们叫他哦土,带着哦生去柳州汽车总站做搬运工。那份活计辛苦,全靠力气吃饭,可收入还算可观,靠着一双手搬货,生叔总算有了稳定的营生,也慢慢攒下了一些积蓄。
哦生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酒。他喝酒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一餐能喝下好几斤米酒,不用酒杯,就用家里那个红色的塑料水瓢,舀起满满一瓢米酒,仰起头咕噜咕噜往肚里灌,像喝白开水一样畅快。酒,大概是他孤独岁月里,唯一的陪伴,唯一的慰藉吧。
2009年的一个冬天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了半个寨子,侗寨家家户户都是木楼,密密麻麻挨在一起。几十户人家的房屋顷刻间化为灰烬。伯父和几位叔叔的家,全都没能躲过这场劫难。灾后重建,哦生拿出了自己攒下的血汗钱,和二伯一起合建了一栋三层小楼,三楼的那一层,便归了哦生。
2020年,哦生突然身患重病,情势危急,从县医院紧急转去了市工人医院。住院的日子里,哦土和两个堂弟日夜照料,后来我也抽空去伺候了一段时间。那时候的他,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拉屎拉尿都要旁人帮忙。说句心里话,那段日子里,我心里是藏着嫌弃的,也不会像伺候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样伺候他。也正是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得有自己的儿女相伴,而我自己也是单身,看着病床上虚弱无助的哦生,我仿佛一眼望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满心都是悲凉与惶恐。
大病一场后,哦生的身体大不如前,便一直都在哦土家吃饭,靠着哦土一家照料。2021年的一个夏夜,哦土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见过哦生,说他平日里都会准时来吃饭,这天却迟迟没露面。我回想了一下,傍晚时分还看见他在村里慢悠悠散步,神色并无异样,便猜测他或许去了大伯家吃饭,一时疏忽,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我跟着村里人去赶坡会,热闹了一上午,下午三点多回到家,刚躺在沙发上,心里就莫名地慌,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思来想去,我还是起身,打算去哦生家看看。他住在三楼,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钥匙还插在门锁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我轻轻扭开门,连着喊了好几声“哦生”,屋里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我快步走向他的房间,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哦生赤身裸体,面朝里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上、地上,散落着好几张百元钞票。我大声喊了他几声,依旧没有回应,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他的身体冰凉,毫无反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我,我颤抖着把他的身体掰过来,只见他嘴边残留着呕吐物,脸色惨白,早已没了呼吸。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才反应过来,哦生走了。
我慌慌张张跑出房间,手忙脚乱地给哦土、堂弟们和各位亲戚打电话,没过多久,亲人们陆陆续续赶来。看着他床边的几坛米酒,再结合他嘴边的呕吐物,大家都明白了,他是酒瘾犯了,独自在家喝了酒,最终一睡不醒……
按照我们侗寨的习俗,亲人离世,本该安葬在祖坟,与先人相伴。可出殡那天,二伯和我父亲却执意不同意,说哦生是孤寡之人,没资格进祖坟。最终,我们只能抬着他的棺材到乱葬岗,将他草草安葬。那片荒山野岭,杂草丛生,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哦生走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竟在他银行存折里发现了三十多万的存款。那是他一二十年做搬运工,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可他一走,这些钱,被我们一大家子叔伯侄子,你一分我一分地瓜分殆尽。后来,大家又用他剩下的一点钱,给他立了一块墓碑,墓碑上简简单单刻着五个字:曹仁生之墓。
在我们侗寨,但凡有儿女的老人去世,墓碑上除了刻着逝者的名号,还会密密麻麻刻满孝子贤孙的名字。可哦生的墓碑,光秃秃的,没有落款,没有子孙的名字,孤零零地立在乱葬岗上。这样简单的墓碑,我只在电影电视里见过,从未想过,会刻在我亲叔叔的墓碑上。
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看着哦生孤零零的坟冢,我再次想起了自己。我和他一样,单身一人,无儿无女,哦生的一生,像一面镜子,清清楚楚照出了我未来的模样。孤独地活着,孤独地老去,最后孤独地离开,连一块墓碑,都只能刻下自己的名字,就连家族的祖坟地,都没一处角落可以安放肉身和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