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有颗很大很粗的老梧桐树,枝杈四散,梧桐叶遮天蔽日。
夏天梧桐的生机是最勃发的,我经常坐在树下乘凉读书。文学对小孩子自然没有吸引力。悲情是现当代文学创作者的通性,他们的文字引起了不幸者与同样不幸的人共鸣,亦或是不幸者对书里更有悲惨命运的人同情之余,竟由衷对自己抱有一丝侥幸。
吃过早饭我就出门了,带着一两本助眠书在树下一坐一整天。午后阳光攀上穹顶,透过叶子打下的光斑从书的一页移到另一页。我有了倦意,就地睡上一觉,直到傍晚妈妈把我带回家吃饭。有时会不同,我会约上玩伴走在梧桐树延伸出去的那条路上,远处有一片湖。湖面倒映出蓝天,点缀着几朵云。或是去只有我们才知道的秘密基地里,我们会扯着只有小孩子听到才会笑的笑话,玩着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有意思的游戏。傍晚沿着那条路走回家,余晖背对着在我们身前照出这条路,黄色的土地上还有或六或七个黑色的影子并排。我会觉得这条路很神奇,明明一眼就能看到那颗老梧桐在路的尽头,但怎么也走不完。
我们会说:看谁先跑到家!然后没人再回嘴,大家哄跑开。这会成为第二天小孩子议会上的一个议题:前一天到底谁才是最快到家的?李妈妈家的孩子跳起来说:你们没看到我昨晚一溜烟就没影啦?我肯定跑的比你们都快!有几个孩子站起来辩驳他,谁都觉得自己是跑的最快的,大家谁也不理谁。王婶家的孩子去买了两包辣条给众人瓜分,于是小孩子们边唆手指边热火朝天聊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矛盾,大家都是小孩子。时间加起速来,那条路被重新翻修,成了我上学的必经之路,原来泥黄的地面换成了柏油路,走过这条路影子由六七个变成了我一个,不知道由谁施加的魔法也消失了,童年傍晚走不完的漫长的路原来只需要听完一首歌的时间就到了头。梧桐倒还在,它成了街区里的保护树,四周围起黄色的栅栏,再不让孩子们靠近它。上学下学时我都会在它面前驻足一阵,有时我想现在这真是一群可怜的孩子了,他们没有在梧桐下睡过午觉,有时我又会问问梧桐,是谁偷走了地面上的影子?它当然没有给我答案,只是眼睑低垂虔诚地聆听。
为了求学我离开老家,离开门前的梧桐。新学期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的家乡,我说我的家乡门口有一颗梧桐树。大家哄笑起来,老师说每个人家乡都有梧桐树,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的家乡的那颗梧桐树是不同的。在一个寂寞的季节,当我再次踏上故土时,我肯定自己一定会认出那条很短的又走不完的路,因为路的尽头生长着一颗静谧的安详的梧桐。我找到了它,路已经被修长了,现在的我也走不完。梧桐还在,主干树杈上都挂满钢筋帮它定型,再没有人能在树下睡觉。我只能远远望着它,我对故乡的记忆还剩下什么?童年的我是自私的,他占据了美好的回忆,把悲伤尽数留给长大的我,关于童年的一切记忆都被他截断不允许我触摸一下。看着这颗梧桐,我想起了什么?看着我,看着这条路,梧桐记住了什么?那太阳不知疲倦地东升西落3年,它在那条路上留下的剪影却是只有我一个人的么?我是和谁在秋天的落叶中四散奔跑欢笑?在我记忆里的,童年的时光里,这条路莫非是只有我一个人走过的么?
人的所有美好回忆是灿烂的盛开的一朵花,它总归要落下要被时间河流裹挟着卷去,而后你再也不能心有所感地怀念它的形状它的香味;那些痛苦麻木的是一场雨,落在时间里,回忆时处处都是它的毫末。这段无数人走过,却再也没有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路到底哪里值得怀念,只有古树知道。当我重新走过满地金黄时,古树啊,我们谁也不要忘却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