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在布上的青花瓷

你听说过“画在布上的青花瓷”吗？在贵州惠水的布依古寨里，藏着一门少有人知晓的手艺——枫香染。它不像声名在外的苏绣、湘绣那般为人熟知，却像山间悄然绽放的刺梨花，静静守着一方水土的温度，把布依族人家的日子，一笔一画染进了布帛里。

枫香染在布依语中叫“傍典”，意思就是只要看见第一眼就很喜欢的花布。我的老师陈光举是枫香染非遗传承人，今年秋天我跟着老师到了雅水镇。

枫香树挨在田埂边、倚着老屋角，漫山遍野地铺展着。红叶枫香的叶片洇着胭脂色，风掠过，便簌簌飘落在黄泥小径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晚霞；绿叶枫香的枝叶似乡人手绣的帕子，素净里藏着惊艳。穿行林间时，脚踩在积了半尺厚的落叶上，沙沙声混着远处的鸡鸣、林间的鸟啼，抬头时，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衬得一树树红黄绿叠在一起，像打翻了山里人酿的彩酒，醇厚又好看。

我跟着老师在树影里慢慢采枫香油，老师说，只有红叶枫香才能分泌出枫香油。取枫香油的方法类似割橡胶，先用刀斧在枫香树上砍出口子，枫香油便会流出，用容器接纳后，加入水在火上熬制，用丝状棕皮滤掉渣滓，等枫香油飘在水面，取出后再冷却固化。此外，还需要牛油作材料。将水牛的牛油按1:1的比例加入枫香油中，可以增加韧性，而且在染色后便于脱去油脂。调合后再用小火煎熬使其融合，自然冷却固化后就可以随时取用。枫香油的制作这才收尾，紧接着，便是长达半个月的蓝靛加工。

枫香染的染色材料及工艺和蜡染基本一样，也是用蓝靛浸染，雅水布依族称其为土靛。我们收割蓝叶后将其放入土坑，加适量冷水，隔两天翻动一次。浸泡6—7天后，将蓝叶捞出，把石灰加水置于盆内，再往缸内注入蓝靛水，待石灰溶化后倒入缸内，用竹竿搅动1至2小时，隔夜后靛凝结沉淀，舀去上面的水即可。

前期的准备悉数就绪，我以为终于能执起画笔，在画布上落笔勾勒心中的“青花瓷”。可是，老师告诉我，还不行，我们还需要融油。融油的火候最是要紧。炭火的温度要控制在100至120度，温度过高染色后布面颜色会发黄，过低枫香油则容易凝结不易绘画。看着老师指尖稳稳调控着炭火，一点点将我们之前调制好的油慢慢融开，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的沉淀，那双眼看过无数次油脂相融的光景，此刻依旧像初见般郑重。

把油熬成膏状后就可以用毛笔蘸取，在白布上勾勒纹样，或是山间的花鸟虫鱼，或是祖辈传下的吉祥图案，膏料落处，便成了“防染剂”。在等图案干透的过程中，取出干靛加水稀释。等画干了就将画好的布料慢慢浸入桶内，反复浸染，每浸一次颜色就会相应加深，直至达到所需的深度。通常分两次封染，可以得出一个浅蓝色。整个浸染过程，雅水布依族称为“冷染”。枫香染色调有青、蓝、白三种色彩，没有其它色彩变化。染色完毕后，再用沸水脱去油脂。我们使用了布依族传统的方法：将含碱性的青杠木烧成灰加入沸水中，即可脱掉附在布上的油脂，显出青底蓝、白花的图案。不过现在也有用洗衣粉脱脂的，也可达到同样的效果。脱脂后原本留白的纹样就清亮亮地显出来，蓝底白花，像把惠水的山水云雾都揉进了布里。然后用清水漂洗、晾干、碾平，整个制作工艺才全部完成。

老艺人们守着这门手艺，年轻人也慢慢学着拾起画笔，让枫香染走出村寨，被更多人看见。它不是摆在橱窗里的展品，而是活着的中国文化，每一块枫香染布，都裹着山里的清风、林间的鸟鸣、染缸里的时光，还有布依族人藏在画布里的深情。一块枫香染布，染的是蓝靛，凝的是匠心，藏的是一个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