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一个熟人。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界定熟人的,熟人应该是熟识的人。我说他是熟人有可能是交浅言深了,我对他并不了解,我也可能从来都没进入他的眼睛。我之所以叫他熟人,是因为以前经常看到他,知道他是卖羊奶的,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架两个羊奶桶。进了小区就开始喊:“羊奶来了!”其实这四个字是我猜的,他用沙哑的声音,大声的叫出了四个字,但是我听了很多遍,就是辨别不清他到底喊的是什么,因为他是卖羊奶的,这只是我的推测,或许这是他和他的顾客之间的一种默契,并不是叫其他人听的。他应该从没看见过我,我从不买他的羊奶,即使在白天里,我也没有躲藏,他也是在明处,我在暗处。
他的长相很奇特,整个头上除了后脑勺下方有一撮头发,其他地方都是光亮光亮的。他把那头发留得很长很长,像是把胡子留反了。我好奇,他为什么不把它剃掉。可能为了这一撮头发,去一趟理发店不合算。是的,怎么收钱他都不合算,哪怕别人收15,他收2块。更何况这是一件让他和理发师都为难的事情,留个什么造型好呢?
说是碰到也不正确,碰到有不期而遇的意思。我是专门去遇他的。我正在前面走,却鬼使神差的一回头,看见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把住自行车头在休息。这是个上坡路,估计是骑累了。出于好奇,我又折返回去。我是想趁他休息跟他聊几句,他如果一旦骑上车子,我怎么好叫他下来呢?又不认识,又不买奶,弄不好,他还以为是我调戏他呢。
我过去问他:“歇歇?”他说:“嗯。”只见他敞开外面两层衣服,光光的头上冒着热气。我说经常见到他,问他是不是送奶好长时间了。他说是的,这条路走了四十几年,羊奶从两毛五1斤卖到了五块1斤。我知道一只奶羊产奶也就是五年时间,(我小时候也卖过羊奶,当然卖的是我家羊的奶。)这样算下来,他至少卖了八代羊的奶,他卖了羊最宝贵的东西,也卖了他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他卖奶的这条路的其中一段,我也走了八年,上一个大坡,下一个大坡,再上一个大坡,这三个坡组成一个N字,我在起点和终点都见过他。他的行动范围应该更广。
没聊几句,他说自己该走了。是的,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是大不如以前了,得抓紧赶路。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跟他说话。对于我这样一个长相平平的人来说,他很快就会把我忘记,就像从来没碰到过一样。这不是在强调我的重要性,也不是在说我的失落。这只是在说一种感觉,在说一种理解。在这条我走了八年的路上,许多人从我面前走过,我只是在像躲开一个坑一堵墙那样,走过一些人、一些事,这样的一些人,一些事,看见了,其实跟没看见过一样。我对他之所以有印象,因为他长相奇特,叫卖模糊不清。当我专注的去看他的时候,便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他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当我不专注一些人、一些事的时候,无形的手便撤走了聚光灯,他们在与不在都一样,对我都没什么特别的明显的影响。
但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肯定是有的,就像蝴蝶效应一样。谁知道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是由于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在两周前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引起的呢?这种影响只是我们太过渺小,看不全、想不到罢了。
仔细想想,我专门去遇他的这件事情是不是有点魔幻,有点好笑?有一些人在无形中会让我感兴趣,我就想了解了解他们,这可能是我的一种癖好。人在活着的这一辈子里,会活出很多跟别人不一样的癖好。就像有的人好吃辣的、有的人好抽烟一样。我专门去遇他,其实是我的癖好,加上他隐性影响合力作用的结果。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