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外婆家庭院有一棵石榴树,每到五月,开得红红火火,母亲说,这是外公为外婆栽种。外婆喜欢石榴树,说石榴象征多子多孙,家族兴旺。外公一代单传,外婆祈愿石榴树为外公带来福气。外公听外婆话,从外村讨来一棵石榴树苗,移栽门前,后来,果不其然。
外婆喜欢这棵石榴,每天清晨,搬一把小椅,端坐于石榴树下梳头。这石榴树一到初夏,开满树红花,到中秋,挂满红彤彤的果实。
外婆生有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像门前那一潭清池。从我记事起,外婆似乎就只梳一个发式,在脑后盘一个圆圆的发髻。外婆有一副宽阔饱满的额头,按命相书上说,此面相为大智慧者。外婆有一个鹅蛋脸,嵌一个秀美挺拔的鼻子,唇角棱角分明,透出一种威严、坚毅和冷峻。在我印象中,外婆是很少说笑的,但外婆一笑起来,两颊会羡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初夏的晨露,又像五月绽开的石榴花。
古人都希望女子有一双“三寸金莲”,而出生在民国初年的外婆也不例外。外婆的一双小脚,是幼时她母亲强忍泪水为她缠上的,她母亲说,这是关乎女子的贤良与婚配。当时外婆疼的撕心裂肺,一个月没有下地走路,但外婆没有哭。
外婆后来嫁给了我外公。外公姓章,在村中算一户大姓。外婆勤俭持家,把日子过得幸福且深情。外婆为外公诞育五女一男,女儿个个百里挑一,像她们的母亲。舅舅也出息,是外公外婆的骄傲。舅舅先在一所小学当一名人民教师,后回村做了一名会计,村里人都很尊敬他。舅舅做人像外公质朴方正,像外婆对己要求严格。等舅舅长大,外婆托人在隔壁村为舅舅寻了一门亲事,就是我的舅妈。舅妈贤淑端良,成亲后和舅舅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一连为舅舅诞育三个男孩。
后来,外婆把女儿一个个嫁了,操心忙碌一辈子的外婆忽然发现身边一下空了,她的鬓角飞出白发,额上刻上皱纹。
在外婆所有的女儿中,我的母亲嫁得最近,一个屋前,一个屋后,所以,我们几个孩子都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
幼时,喜欢跟外婆,听外婆在石榴树下讲故事。春天,跟外婆去野外挖野菜、上山捋蒿叶、打猪草、采茶、讨笋子,竹笋拔回来,和外婆一老一小坐在石榴树下剥笋子,晚上再烧一个“腌菜炒笋”。后来离乡,就再没尝过有外婆烧得那么好吃的“腌菜炒竹笋”了。每次见外婆出门,都要十分细心地在她脚上裹上一条长长的绵布条,(在我幼时印象中,外婆的脚很小,四个脚趾被折断紧贴脚掌,像一朵“莲花”。)连带裤腿也一起绑扎。外婆走路是带风的。
遇到姨妈姨娘工作休假或农闲时,她们会来舅舅家把外婆接走,过她们家住几天,我们就跟外婆呼啦啦一起去了姨妈姨娘家,外婆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那时外公已经不在了)。
过节,姨娘姨妈会送来许多外婆喜爱的美食,外婆舍不得吃,把它们全藏在她的一个大木柜里,等她的孙子、外孙来了,外婆才会小心地打开它,从里面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摆在门前这棵石榴树下,为我们一分发。外婆虽然严肃,但对她的孙辈却极其疼爱。
在我印象中,外婆常年穿一身蓝布衫,冬天一件黑棉袄,一条黑围裙。围裙是外婆自己缝制的,围裙腰带,外婆用黑、白、红线编织,十分精致。外婆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外婆都自己缝,从不请人做。外婆的鞋子做得非常精巧,鞋头尖尖的,还绣有几朵鲜艳的石榴花。幼时,一个表弟极爱趿他奶奶的鞋,房前屋后得跑,极逗人喜爱。
幼时,外婆总忙个不停,不是烧饭就是喂她的猪、鸡、鸭,或是坐在石榴树下搓她的麻线、做她的针线活。若有一天不见外婆坐在石榴树下,那一定是围着围裙上山打猪草去了。外婆一双小脚,不知她如何爬那么陡的山走那么长的路?无论干活还是做人家,外婆从不落人后,其性格之坚强之刚毅可见一斑。
如今,外婆已离我们近三十年,每年五月石榴花开,我都要呆立树下久久凝视,望一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开,仿佛看到外婆慈爱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