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

我少时喜欢发呆，常常是对着树木。茏葱的树叶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每个时段不同的阳光从缝隙中穿过，射在墙上、地上、往来行人的身影上，斑斑点点随着风而摇摆。那是一场生命与自然的交响乐，而我是唯一的听众。

于是不免的，我注意到了白玉兰。

儿童时期的我生活在上海，白玉兰是上海市的市花，她的身影充斥着这座城市。围栏上印着玉兰花纹，道路两旁也常常伫立着那些枝干，不粗壮，却纤细有力，不似白杨般正直，更像是秀丽的少年。

初春时，玉兰树会在某个静悄悄的夜里迸发。你会在某个平凡的一天，突然嗅到空气中淡淡的幽香，一抬头，白软娇嫩的花儿已经挂在了光秃秃的枝头。等到瘦弱的枝头无法承载繁重的花儿，它就一朵一朵坠落到地上，为来年刹那的绽放积攒力量。这一切只在半个月间发生，虽然花期短暂，但白玉兰也不愿辜负万物向荣的春天。

我常在悠扬的午后，坐在父亲的电瓶车后座，将瘦小的背部靠在后备箱上。身边是嘈杂的车流声和人群声，我的双眼却只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和奋争的枝叶。多年之后，我读《瓦尔登湖》：“只要没有人类在那破土，草叶上就不会有灰尘”，社会规训人类，但自然的一切永远向我们展开怀抱。恍惚间，旧岁月里温凉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玉兰花清幽的芳香汇入记忆的长河，逃开遗忘的双手，如今依旧飘散在我的身旁。

离开上海后，我又辗转回到家乡上学。我彻底离开了父母，青春期的怯懦与忧愁，像乌云一般隔绝了天空的蔚蓝，比十月里萧瑟的秋雨还要透人心骨。但幸运的是，在陌生的城市里，我迎来了与白玉兰的重逢，那些洁白如玉的花儿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某天在上学的路上，我发现校门口被栽种了两排玉兰树，许是纬度的原因，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瘦弱而幼小。如果不是那熟悉的芳香，我压根不会注意到它们。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家乡有着亚洲规模最大的野生玉兰（白玉兰）生长保留带。命运啊命运，你的丝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缠绕住了我的脖颈，将模糊的童年与当时的我相连接，从此生命落到了实处，一颗渺小的种子逐渐生长为一棵如白玉兰般挺拔的树。

白玉兰啊，你如此娇弱，风都能在你的身躯上留下折痕;你又如此顽强，透过岁月堆积的茧，告诉我生命的意义。你不张扬，只是一点一点地点缀着天空，悄然无息地起舞。太多人爱你，因为柔弱的花儿比坚厚的叶片更敢于迎接世界，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洁白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