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湖的冬雨不是江南那种软糯的呢喃,而是一把极细的刻刀,带着岭南山风的冷冽,一下一下往骨缝里剜……
我撑着一柄黑伞,沿着水月堤由东向西慢慢地走,雨丝斜切过来,像无数银白的针,把湖面扎得微微发痛。堤两边的宫粉紫荆已谢了大半,花事将尽,却仍有几枝不肯低头,紫红色的花朵被雨水浸得发深,挂在枝头,像一串串迟到的风铃,又像谁遗落的旧时心事……
雨声里夹着隐约的腐香,那是落花被踩进泥里,与湿土、苔藓、湖水一起慢慢发酵的味道。比不得秋日的嚣张,此刻的香是闷的、哑的,像一个守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在无人处叹了一口气……
我停下脚步,伸手去接一朵被雨打落的紫荆花,它落在掌心,冰凉而轻,瞬间被体温化开,留下一点紫红的渍,像一滴被水冲淡的血……
堤上能看见对面石室岩高耸,雨雾把它的崖壁削得更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青绿山水,岩顶树影浓得化不开,根根滴水,坠进湖里都听不见声响……
湖心那片五龙亭忽然浮起,翡色飞檐、朱栏曲桥被雨一洗,亮得几乎刺眼,却又被雾气压住,显得不真实,仿佛汉唐水殿凭空落进凡间,只等云开一刻,便要乘风归去……亭影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随波荡漾,像极了一段被岁月剪碎却不肯沉没的盛世旧梦……
风掠过,波心起伏,雨便在湖面上写字,一笔一划,全是读不懂的文字。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条堤上,我牵过一个人的手。那时紫荆花正盛,她说闻香会做一辈子好梦。我笑她迷信,她便把一小把紫荆花塞进我衣兜,说那就让梦跟着你走……
后来梦走了,人也走了,只剩紫荆花年年准时开,替她说那句没说完的话……
雨忽然大了,伞面噼啪作响。我低头看见脚边有几枚完整的紫荆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像刚从树上跳下来,还带着一点矜持的体温。我弯腰捡起,放在鼻尖嗅了嗅,那一瞬间,二十年的光阴忽然被挤压成一滴极浓的汁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又苦又甜,几乎让我咳出声……
堤尽头有座残旧的石桥,桥墩随着岁月的沉淀爬满了青苔。雨水沿着苔痕流淌,像一道道极细的泪。桥对面是波海楼,檐角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坠落,在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圆……
我站在桥中央,任雨把外套彻底打透。冷意顺着皮肤往心里钻,却意外地清醒。原来有些东西,注定要被雨水泡烂、冲走、埋进湖底,才能让下一年的紫荆花开得更倔强……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紫荆枝上,竟像镀了一层极薄银。我把那几朵捡来的紫荆花轻轻放回湖里,看它们漂了几下,便被水波拥进更深处……
风止了,雨停了,湖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雾。远处有人还撑着红伞走过,像一枚迟到的花瓣,轻轻落进这冬日的尾声……
我转身离开水月堤,身后的宫粉紫荆低低地晃了一下,像在同我挥手,又像在说:明年再来,香气不会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