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云溪,已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托人办那张特别通行证颇费周折,当我拿着它,选择从庆云寺入口进云溪景区,鼎湖山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我,大约是觉得这个时节独往云溪的人都有些古怪……初冬的风已经带了些许寒意,进山的门槛本来就高,游客自然就不多,这时早就散了。只有我一人,揣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往山的深处……
老鼎的路还是老样子,到了过山亭沿着清澈云溪,小道是弯弯曲曲的,青石桥被岁月磨得更光滑了,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蕨草。两旁是密密的林子,间中有几条长长的扁藤,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交错着,把天光筛成细细碎碎的金子,洒在石阶上。走了一阵,身上渐渐暖了,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山风吹走。风穿过林海,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吹箫……
我走得慢,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等——等一个念头沉淀下去,等心跳平稳下来。其实心里明白,等的是什么,等的是那三味潭、浴龙池、水帘洞、白云寺的遗址,等的是那个坐在石凳上长发飘飘的影子……
三味潭先到了……
潭水还是那样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润润的,像是被谁用手掌摩挲了千年。水从上游下来,在这里打了个旋,又急急以瀑布的形式往下流去。那声音很大,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我找到那张石凳。它还在那里,老样子,只是石面上多了些青苔,湿漉漉的,泛着暗绿的光。我在石凳上坐了很久。风从潭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下午的阳光——春天的阳光,不浓不淡,刚好把一切都照得柔和。她就坐在我现在坐的地方,长发垂下来,被风撩起几缕,她伸手拢了拢,侧过头来对我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潭水忽然被阳光照亮了,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我那时想,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笑容?后来读诗,读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觉得古人真是把最好的字眼都给了笑容,可又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顺着溪水往上走,就是浴龙池了。池子不大,水极浅,底下铺着细细的沙子。那年的溪水影影绰绰的,把她整个人都映在里面——白衣裳,黑头发,眉眼弯弯的,像是画里的人走进了水中。她蹲在池边,伸手去拨水,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落在她的脸上、衣上。我站在旁边看,看得有些发痴。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脸微微一红,嗔道:“看什么看?”可眼睛里写满欢喜……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那样的日子还长着呢。春天走了会再来,花谢了会再开,她就在那里,不会走远。现在想起来,真是傻得可以。春天的阳光只有一次,花谢了就不是那一朵了,人走了,也就走了……
白云寺遗址(注:云溪景区白云寺遗址与白云寺并存)在更高处。说是寺,其实只剩下几块地基石头,散在草丛里,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轮廓。那年我们站在这里,她忽然不说话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问她叹什么,她说:“你看,这么大的寺庙,说没有就没有了。人是不是也一样?”我那时不懂得这句话的分量,只笑着说:“人有情,比石头还长久。”她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她那时大约是预感到了什么。女人的心思,总是比男人细密得多,也清醒得多。她们在花开的时节就看见花落,在相聚的时候就看见离别。而男人呢,总是等到一切都过去了,才恍然大悟……
再往上走,跃龙庵到了。庵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还在,比从前又高了许多。虽然不是花季,但枝头上还残留着几朵迟开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的,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来。那年我们来的时候正是暮春,满树的白花黄心,香得浓烈,却不俗气,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酿成了蜜。蜂蝶在花间飞舞,嗡嗡嘤嘤的,热闹得很。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仰着脸看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
我不知道那片花瓣还在不在。她的那本书,她的人,都已经不知去向了……
路过摩岩石刻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些字刻在石壁上,有的清楚,有的模糊了,那年我们本来已经走过去了,我忽然回头,多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看见石壁旁边长着一丛野生的山茶花,开得正好。我叫她来看,她走过来,弯着腰看花,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花瓣。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树缝里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命运真是奇怪的东西。那么多的人,在那么大的世界里,偏偏在这一天,在这个地方,同时停下来。如果早一步或者晚一步,如果那丛山茶花没有开,如果我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人生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了罢。可是没有如果。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有的缘,总会有……
那之后的时光,是我记忆里最清澈的一段。我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说过很多话,也沉默过很多次。彼此的眼眸里,都倒映着对方的样子,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任何杂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春天永远不会结束……
可是聚散这种事,哪里由得人呢?就像高山的云烟,刚才还在眼前,风一来,就散了。来不及告别,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有些离别是没有仪式的,它悄无声息地来,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忽然就把两个人分开了。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在茫茫的岁月里浮沉……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说了什么不同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想得多了,也就明白了——该散的,终究会散。就像溪水总要流向下游,云烟总要消散在风中……
而今,我迎着寒风,又走在这条路上。树还是那些树,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溪水还是那样流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我伸出手,去抚摸摩岩石刻上的字迹。石头冰凉冰凉的,那些刻痕经过几百年的风雨,已经变得圆润了,可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凹陷,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我也算是刻在石头上的字罢。只是刻的不是名字,是遗憾……
在云溪的尽头,有一棵不知名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树下有几块大石头。那年我们在这里坐了很久,看溪水从脚下流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你会来找我吗?”我说:“不会走散的。”她又问:“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她就笑了,没有再问……
现在想想,她那时大概已经看见了结局,只是想听我说一句“会来找”罢了。可是我没有说。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承诺是轻飘飘的东西,轻易不肯给。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在那棵大树下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里的黄昏来得早,暮色从谷底慢慢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远处的山峰上,起了薄薄的雾,像是谁在烧着一炉看不见的火,冒出的青烟。其实那不是烟,是云。鼎湖山的云,向来是这样的,淡的,轻的,像梦一样……
溪水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哗哗哗的,一刻不停。我看着那些水流过去,看着它们绕过石头,穿过树根,一直流向我看不见的远方。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是啊,时间就像这溪水,一刻不停地流着,带走了多少东西?带走了春天的花,带走了夏天的蝉鸣,带走了秋天的落叶,也带走了冬天的霜。带走了她的笑容,带走了她的叹息,带走了她的长发,带走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带走了那个年轻的、不懂得珍惜的我……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带走。她还在这里,在三味潭的石凳上,在浴龙池的水影里,在白云寺遗址的叹息声中,在跃龙庵的鸡蛋花香里,在摩岩石刻的那一瞥之间。她活在这条溪水的每一道波纹里,活在山风的每一缕气息里,活在我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里……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准备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云溪,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水声,远远近近的,像是谁在低低地说话……
我忽然觉得,这次来,不是为了寻回什么,而是为了放下什么……有些路,走过了就知道是路;有些人,错过了就知道是缘。那些刻骨铭心的、念念不忘的,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是风吹过灵魂,凉凉的,痒痒的,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
下山的路上,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了,清冷冷的,把石板路照得发白。风吹着树林,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有些相遇,确实是为了在记忆中永恒。而有些放下,确实是在这片圣洁天地间,静静地涅槃……
云溪还在那里,流着,唱着,不为谁停留,也不为谁改变。就像所有的爱与不爱,聚与散,得与失,到最后,都化作了这山间的风,来去无痕,却又无处不在……
走到山门口,身后云溪在流淌,不知道流了多少年,还要流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