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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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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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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者

刚刚入伏,一大早,楼下树上的知了已经按捺不住一夜的沉默,开始接力一天此起彼伏的鸣叫。等一会儿到了八点半,临街的地铁工地就会开工。工程材料入场的装卸声和落地声,钢筋加工棚内的切割声、打磨声,土方车和水泥罐车的发动声、加力爬坡声,钢梯车的走行声、告警声,卷扬机的低频摩擦声和空压机的嗡嗡声,班组长督促工人的小喇叭,偶尔还有打冷枪响起的夯击和提锤声,种种声音将准时准点开启鸣奏,在狭小的施工场地汇聚又四散开去,飘荡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区,搞施工确实像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工地的周围环境几乎都被高楼环绕,老百姓又素来喜欢看热闹。只要楼下工地一开工,各个楼栋各个楼层各个年龄段的老头嬢嬢小孩,都在各自的窗台上以各种姿态观赏。对他们来讲,在享受当下美好闲暇生活的同时,看着地铁工地一天天的变化是另一种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一旦遇到大型机械进出场或者施工作业,更是热闹非凡。这个工地的现场旁站监理就那两三个,站在楼上不拿工资不戴帽子的旁坐监工可能少则二三十、多则上百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虽然高精尖和创新的技术没人看得懂,超时施工和安全事故可没法完全隐藏。

舒椿虽然不是同行专家,但看得听得久了,也已经能够通过声音辨认工地上的作业工艺。这种感觉很奇妙,极像中学古文里背过的那句“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舒椿之前在想,这些搞市政施工的老说自己是在螺蛳壳里做道场,言语里颇有些自得自诩的意思。有没有那个本事另说,起码自己弄个螺蛳壳把工地盖住嘛。用钢结构左右四下一搭一封、上面顶棚一架一盖就完事。这样噪声灰尘可控,刮风下雨不影响,白天夜晚都能干,就算真出了点小事也能少很多见证。贵行业不早就在全面推行装配式施工、封闭式施工了,技术那么成熟,也增加不了几个投资,还能提高作业效率,至于现在这样天窗大开请全市人民监工么。

这个周末,舒椿一个人待在家。上周,他把家人和猫送去了临近老家县城的小房子。大大小小的物品塞满了整个后备厢,走走停停地开了三个多小时,上上下下地跑了七八个来回。虽然算不上重体力活,但也把缺少运动的中年男人累得够呛。

对于每天下班回家之前都愿意在车里待一会儿的舒椿来说,难得独处的周末大概就约等于度假了。舒椿斜靠在床头划手机。微信朋友圈有少量的几条更新,大致都是应付单位要求的宣传或拉票,形式倒是五花八门,内容很少有能让人点进去的想法,更少能够吸引人逐字读完。知乎和小红书有一些小红点,他没怎么看。虽然关注收藏了一些主题和内容,但更新看得极少,自己也没有任何发布或者交流的欲望。

他甩开手机,翻身起床洗漱后准备找吃的。他小时候日常在父叔辈手底下帮忙,学得了炒菜做饭,算是继承了本地男性的传统技能。年轻时候,他爱琢磨爱做爱现,是朋友圈内的一把好锅铲,受聚会邀约的频率颇有些高,高到他甚至打算去像模像样地考个厨师证。可突然有一天他就不爱做了,既没有了愉悦自己的感觉,也失去了取悦和服务他人的动力。他拿起手机翻了几页外卖软件,看着图片上的菜品鲜艳欲滴,想着每一次拿到手的货不对板,一时间也就没有了胃口,想来想去索性放弃。

舒椿拉着拖鞋,在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兜了几圈。平时这屋里济济一堂,现在显得颇为空落。路过书架时,他用手在不甚丰盈的书架上划了几遍,拉出了两三本书脊,然而都没有足够的情绪和愿望想要读下去。Kindle电子书落灰很久了,既没有充电阅读,也没发挥盖泡面的功能。把书推回去,百无聊赖间,他还是拿起手机划拉。

把微信通讯录逐一拉到底,舒椿在脑子里大致统计了一下:联系人约有五六百人,其中做微商的已经确定全部删掉,中介、销售可能还有三四个漏网之鱼。保险代理有几个,都是同学或者校友,已经屏蔽了动态或者自动忽略了发来的消息。微信群已经退出了绝大多数。他犹然记得曾经被此起彼伏的微信群通知消息支配的恐惧。所以,当他从前任那家头部公司离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退出了大大小小近八十个工作群,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联系人里,有一个是曾经有点私人恩怨的,是舒椿在前任大厂的领导。那时候舒椿年轻有为,业务上是骨干,自然腰椎骨也相当硬。见领导双手插兜,开会时也互相拍过几次桌子,常常顶撞他不懂业务不懂管理。结果很自然地被认真上了几课,直到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他知道对方不干净,可也并没有到他想要去把对方推水里的程度。双方早就没有了往来,他一直没有拉黑对方,想着这也算是某一种的人生经历和教训。对方当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也没有拉黑他。这段事已经过去,早就不再构成困扰了。但舒椿还是有一点暗暗的期待,最好是等到某个公众号跳出来那短短的几行字通报,才算了结这段恩怨。

通讯录里,前任和有瓜葛的一个都没有。舒椿不喜欢藕断丝连,不喜欢破镜重圆。他自认为是重情重义甚至至情至性的人。但有些人一旦成为过去时,就应该安生地蹲在了他脑子里的某一个角落。

好友中显示一条短线没有内容的也有十来个。他没有尝试其他方法去迂回进行确认或排除,而是直接逐一在对话框里发了消息,结果有几个是对方主动删除了好友,有些个还是正常关系。删除他的有几个业务往来的熟人,舒椿对此十分理解,甚至觉得有点感谢对方的主动。只有一两个删除他的是曾经的朋友,他略微有些错愕。他们之间有多年的关系,虽然多年未联系,但在过去某个不短的时间段里,他们确定无疑地拥有过难得的相近认知和共同经历。而舒椿认可的朋友,一直都并不多。他想了想,虽然一时很难释怀,但居然很快理解了对方的行为,大概和自己对待过去的感情一样态度吧。

舒椿拉到了郑直。他和郑直的上一次联系停留在大半年前,是一次不到十分钟的语音通话。郑直的朋友圈是一条短短的线,中间一个小圆点。他知道郑直两三年前就彻底关闭了朋友圈功能。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古怪得很,平时甚至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不会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完全没有寒暄这一说,也不知道各自在做什么。通常是出差或路过对方城市的时候,办完事之后会提前半天打个招呼,一般也能在晚上碰个面,整点烧烤小酒,吹半夜的牛。

舒椿起心和郑直聊几句,郑直回消息很快。郑直近些年呆的那个地方,空间距离上离国内很远,远到甚至没有主流的航空公司航线,但时间上只有一个时区的差别。

舒椿问,还活着?

郑直答,都挺好。

现在哪?还是那个被世界遗忘的岛国?

在。没人惦记,也不记挂人。这挺好。

类似隐士?

非要说的话,像隐者。

两人再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一方短时间内没再接话,另一方便默认关闭了这次对话。

舒椿继续拉下去,看到了白南希。因为给她做了备注,所以位置处在联系人的下半区。舒椿和白南希也有一段时间没交流过了,感觉上过了更久。白南希的微信签名从“Invisible”改成了“苦乐喜忧跌撞起伏”。这是季羡林在《悲喜自渡》中的话,原文大概是“人间万千光景,苦乐喜忧,跌撞起伏,除了自渡,其他人爱莫能助”。话很通透,也很宿命,却不太像白南希的风格和性格。舒椿记得这段话,不是因为对此有多深的理解,而是他记得两人在很久以前聊天的时候提到过这么段话。

舒椿问,都挺好?

白南希答,还行。

最近没看到你朋友圈动态了。

瞎,我们这个年纪,在朋友圈里找啥朋友。真要找你,我直接打电话给你了。既然没有朋友,也就不需要倾诉和表达,那发不发也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倒是。也不参与娱乐热点的讨论了?

别说娱乐圈,社会热点我都不关注了。

现在变i人了。

白南希回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大概又花了半个小时,舒椿完成了清理工作。他关掉电脑,脑袋里想放空一会,却没能成功清空思维。于是找出纸和笔在书桌上铺开,开始摹写: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君若好登临,城南有秋山。君若爱游荡,城东有春园。君若欲一醉,时出赴宾筵。”

这是白居易所作的《中隐》。舒椿用硬笔和软笔分别写完,自己审视欣赏了一会,还是比较满意硬笔写的版本。于是拿起手机拍了照片,选了一张,在朋友圈编好了一段话。这个久违的动态发出去,大致能收获三五十个点赞,可能还有十多条评论,炸出几个久未交流的半熟好友聊几句。其中一定也还有几个人能体会到自己现时的心境。

舒椿沉吟了几许,还是停住了。他一直觉得白居易这种白描白话的写法,用来写实都挺好,用来描述心境状态还是有点奇怪。除了终南山的捷径隐士和小红书的授课导师,哪有谁天天把隐身修心挂在嘴边。

外面工地的声音暂时消停了下去,应该是工人吃饭时间了,周边寂静下来。舒椿突然站起身,把纸墨随意扒拉到一边。他走进杂物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来蒙尘已久的钓具包。在手机地图上点出搜索附近的钓点,他看看路况,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就背着包出了房门。

他骑车出了地下停车场,外面日头正猛,明亮的阳光抛洒在他的全副骑行装备上。舒椿心里莫名地嘀咕出一句“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随即又觉得不对,自己这不是去饮酒的。骑车穿过两个街区,工地声音渐渐远去,蝉鸣也稀落了。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凉意。

选了个树荫下的位置,舒椿支好钓竿,挂上鱼饵,甩线入水。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他的视线也跟着飘忽起来。

清理微信的画面又浮现出来;那些已逝者的名字,那些断了联系的朋友,那些躺在通讯录里却再无交流的熟人。他突然明白,自己不是在清理朋友圈,而是在清理自己的人生。每一个被删除或保留的联系人,都是一段被审视的过往。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别人的通讯录里经历着同样的审视。

或许该像郑直那样,彻底离开喧嚣的场域。但自己做不到,家人、工作、城市生活的惯性,像无数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

鱼漂猛地沉了一下。舒椿回过神来,提竿,空的。鱼饵已被吃掉。他重新挂饵,再次抛竿。

白南希的签名“苦乐喜忧跌撞起伏”在脑海中浮现。季羡林说“除了自渡,其他人爱莫能助”。可人真的能完全自渡吗?舒椿想起刚才写的那首《中隐》。白居易说“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在朝市与丘樊之间找到平衡。这大概是中国人最现实的智慧——既不彻底出世,也不全然入世,在夹缝中寻找自在。

浮漂又动了。这次舒椿没有急于提竿,等浮漂完全沉入水中,才稳稳提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小心地取下鱼钩,看着鱼儿在手中挣扎。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它放回水里。但最终还是放进了水桶。

夕阳开始西斜,河面泛起金色的波光。舒椿收拾渔具,桶里只有那几条小鱼。他提起桶,走到水边,把鱼倒了回去。鱼儿在水中迟疑了片刻,然后尾巴一摆,消失在深水处。

回程的路上,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工地的夜班施工已经开始,但声音隔着距离传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遥远感。舒椿骑得很慢。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喜欢热闹、喜欢表达的年轻人。那时候,他相信人与人之间可以有无穷的连接,相信世界会因交流而变得更加透明。

回到家,舒椿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看楼下工地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几条朋友圈点赞和评论——原来他还是没有删除的那条动态,不知何时无意间又发了出去。

他浏览着评论,有老同事的调侃,有朋友的关心,也有几个半生不熟的人点赞。其中一条评论让他停留了片刻:“同感,中年就是学会与自己和平共处。”

舒椿没有回复。他按灭手机,让房间彻底沉入黑暗。窗外的施工声、蝉鸣声、城市的喧嚣声,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自选的寂静中,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首发于《唐山文学》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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