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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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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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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奔春图

岭南的年,总是来得早、来得热闹,还有点潮,冬天还没怎么冷透,屋檐下的红灯笼就已经挂起来了,空气里也隐约飘着糯米的香味。南方没北方那种白茫茫的大雪,也没有人裹着大袄顶着寒风赶集的匆忙,但这里有一种柔和的热闹,就像街口糖画师傅手里那一勾一绕的糖浆,一边翻腾,一边定型,甜味轻轻地就进了人心里。

岭南的春节讲究一个“早”字。年廿三一过,街坊们就开始喊“过年啰!”年味从这时候就浓起来了,市场里人挤人,年货摊、粿品摊、腊肠摊、水果摊挨个排开,砂糖桔一筐一筐,五颜六色堆成了小山,人们大包小包地拎着,衣襟上沾的是甜香,也是汗气。这里的人讲究年味,但这味不是特指哪道菜的味,是从腊月开始一点一点熬出来的,蒸的、煲的、晒的、熏的全都算,也是屋檐下风干的味、蘸酱油的手指头味,与时间煨出来的家味儿。

今年是马年,马在十二生肖里排第七,属火,火是旺的、是动的,是拱着你往前冲的,这一年大概注定不太安稳,但热闹,肯定是热闹的。岭南的“马”,和草原上的不一样,它不是那种长鬃飞扬、风里狂奔的野马,也不是铁甲踏雪的战马,岭南的马,大多出现在庙会和社火里,假的,但灵气十足,如果你在正月初一走进广州的花市,或者在佛山街头碰上一队“醒狮马骑”,你就知道,这马年的年味不光靠一张剪纸或者几串鞭炮就能打发的,那是锣鼓敲得咚咚响,马蹄翻飞,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说着“马到功成”,老一辈站在后头看着热闹不说话,却像是心里早已奔腾万马。

岭南人过年讲究“意头”,什么是“意头”?其实说白了就是图个好兆头,好彩头。饭桌上的“发菜蚝豉”就是“发财好市”,生菜是“生财”,就连饭后那道马蹄糕,也是特意做的,糕圆中带方,色泽透亮,一口咬下去甜里带点脆,岭南人把“马到功成”的心愿也蒸进了这块糕里,吃了心里也亮堂起来。

父亲年轻时在昆明过过春节,他说那儿的春节吃米糕、粑粑,一挂腊肉就觉得有年味了,而岭南过年像是走进一座花园,到处是香味扑鼻的吃食,颜色艳艳的年花,还有说不清道不尽的人情味。走亲戚不能空手,手里总得拎点点心,不提一袋糖莲子、糖冬瓜,总觉得不太像话,岭南人热情但不过头,讲究却不张扬,就像他们炖的汤,文火慢慢煲着。

岭南人家的年夜饭最讲究的是团圆,鸡一定要整只的,鱼要“年年有余”,炒菜讲个意思,也讲个名字,比如咸蛋炒南瓜叫“金银满屋”,还有一锅“盆菜”,十几种材料一层一层码着,热气腾腾一锅端上桌,那是一家人坐下来的理由。我记得有一年也是马年,在顺德朋友家过年,饭后屋外锣鼓声响,是村里的年例出巡,狮子、麒麟,还有骑马舞童排队上场,小孩脸贴红纸,穿着彩衣,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神气得很。那一幕让我有点恍惚,好像看见了岭南千百年的年俗正一代一代往下传,也好像终于懂了这“马年”的意思,热闹里有秩序,奔跑中有方向。

岭南人讲风水,也讲走马看运,但我更相信一种不用算命的马精神,是黄昏里还没停下来的身影,被生活绊了脚也不喊疼的倔强,哪怕前路不明也还想奔一程的勇气,马在古书里很多时候被称为良驹识途,岭南人一向爱闯爱拼,从珠江口出发的船到世界各地扎根的侨胞,他们的脚步像一匹匹看不见的马,载着梦想、信念、乡愁,也载着一份份藏在食物里的温度。现在的岭南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高楼密集、车流汹涌,过年也越来越现代,红包扫码、视频拜年、外卖年夜饭……有时候我也会怀疑年味是不是淡了,但每次逛花市,看见一家三口围着一盆牡丹讲价,看见老两口牵着孙子的手挑灯笼,我就知道年味没走,它只是换了马蹄,跑在更快的路上罢了。

岭南的年,是香的,是热的,是红的,是奔腾的,马年来了,这一切多了一份劲,多了一股子势,那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的拼劲,是“马不停蹄赶春风”的盼头,是“马到功成”的心愿,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年味不在几点钟声响起,是在一家人围坐的那一刻,它落在汤勺舀进碗的声音,写在门口那副“春满乾坤马踏花”的对联,是我们在岁末寒风中还能说笑、能盼望的那种心情。

岭南的马年,是一个奔腾的年,马已到,春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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