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最早被种下时,土地是瘦的,不算不肥,就是被用得太久了,锄头一遍遍翻过,土块翻起,又被太阳晒裂,人们在这块地上种过稻、种过番薯,也种过一些更难活的东西,等轮到我时,土地已经学会了沉默。我被埋进土里,种子并不大,被一双粗糙的手按下去,那双手的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老茧,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压,仿佛多用一点力气,都会浪费。
这里是南方,靠近水,却总像在等水,井不深,水面低,桶提上来时,井绳摩擦井沿,发出空空的响声,水不舍得浇我,只在最旱的时候,才分出一点来,更多的时候,是等天。我在篱笆旁生长,篱笆是用旧竹竿扎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响,没有人特意为我搭架子,我便顺着篱笆往上爬,藤蔓细,叶子大,很快就遮住了一小块阴影,阴影下面,是一只破碗,几根锈钉,还有一些被踩进土里的脚印。
那几年,村子里的人不常说话,话其实想说,只是说出来,没有地方接,白天干活,晚上点灯,灯油也是算过的,孩子多,饭少,菜更少,青菜不够吃的时候,人们就想起我来。我长得快,苦味让虫子避开我,也让人记得我,第一次被摘下来时,我还不够大,那只手握住我,用力一拧,藤断了,我被放进竹篮,和几根同样青绿的同伴挤在一起,篮子底下垫着稻草,稻草是去年的,已经发黄,摸上去扎手。回到家,我被先洗了一次,水是清的,动作也快,只把泥洗掉,别的没管,刀不太锋利,切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切下去,切口里渗出白色的汁,一开始是白的,很快就变清,籽被挑出来,没有扔,有的摊开晒着,说是明年还要用。锅里只有水,水开了,我才被放进去,没放油,也没放盐,盖子盖上,火不大,柴是捡来的,烧得太猛不行。屋子里有几个孩子,他们围在桌边,看着,没什么表情,小的皱着眉,大一点的已经知道不要说话,有人用筷子夹起一片,又放回去,苦味慢慢散开,在屋子里待着,不走。吃的时候,没有人评价味道,能入口就是好菜,苦并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那时的苦,并不需要被解释,它和饥饿一样,是自然存在的,人们不把它当作情绪,也不当作象征,只当作一天的一部分,就像太阳升起,太阳落下,中间有劳作,有疲惫,有一顿并不丰盛的饭。我被一口口吃掉,有人嚼得慢,有人咽得快,苦味在喉咙里停留片刻,很快被下一口饭压下去,饭也是不多的,多半掺着别的东西,没有人要求我好吃,只要求我能撑过这一顿。
之后我又一次次地长出来,藤蔓一年比一年熟悉这块地,知道哪里有石头,哪里容易积水,土地也记住了我,即便别的菜种不活,我也能冒出芽来,村里有老人说,苦瓜命硬,命硬这词,本来就不算夸人,但命硬才能活。那些年,土地没有被书写过,人们忙着活下去,没有时间回忆,只有季节在反复,夏天一到,我就出现,青绿的颜色,在灰暗的日子里显得突兀。有人嫌我苦,也有人依赖我,嫌的人还是会吃,依赖的人也并不感激,感情在那样的日子里是奢侈的东西,人们只在意下一顿。我见过有人在地头蹲着,抽完一支烟,又继续锄地,汗水滴进土里,很快不见。我见过妇女把我切成片,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她们的脸在灶火的光里忽明忽暗,没有表情。
苦味在那个年代,并不需要被铭记,它只是存在,存在在土地里,存在在胃里,存在在不被言说的日子里,我被吃掉,又被种下,没有名字,也没有故事,若一定要说故事,那便是土地还在,人还在,我也还在。
二
后来,我不再只属于一块地,土地被重新划分,篱笆被拆掉,界线被抹平,原先靠着墙角生长的地方,变成了一整片连着的田,人们把锄头扛在肩上,一起下地,一起回来,名字被叫得少了,更多的时候,只是“这边”“那一行”“下一垄”。我被成片地种下,种子不再由一家一户保存,而是从统一的地方分发,籽粒干净、大小相近,被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紧,分到手里的时候,有人看一眼,又很快收起来,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剩下确定。
我长出来时,周围有许多和我一样的藤蔓,我们彼此缠绕,沿着搭好的架子向上,架子是统一扎的,竹竿笔直,间距相等,风吹过来,叶子一起晃动,发出整齐的声响,这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同的重量,它来自目光,不在土地里,地里常有人走动,检查长势,计算产量,手在叶子间翻动,很快,很熟练,好的,记下来;不好的,也记下来。苦瓜不再只是能不能吃的问题,而是数量的问题。
收获的时候,我被成筐地摘下来,竹筐比从前大,底下没有稻草,只是硬生生地堆在一起,碰撞在所难免,表皮上留下轻微的痕迹,但没有人在意。我被送进集体食堂,食堂是新建的,墙还没完全干透,灶台很大,铁锅很深,锅铲靠在一旁,柄已经被摸得发亮,炊事员站在灶前,围着围裙,动作娴熟,他们不看单独的一根苦瓜,只看一整筐。我被倒进水池,水一下子上来,很急,哗啦一声,其实也没洗多久,翻了几下,泥就掉了。接下来是切,刀落下去,声音一声一声的,差不多,也没什么变化。籽被刮出来,放到一边,堆着,有人管这个,我就不再看了,锅那边动起来了,放了油,不多。等了一会儿,油热了,我被倒进去,声音一下子大了,翻了几下,很快,又加水,又加盐,盖子盖上。没有人尝,这里一般不尝,菜都是照着来,一直都是这样,味道对不对,不是这个时候才管的事。吃饭的时候,人多了,队伍排得很长,碗递过去,又递回来,菜勺伸进锅里,舀起一勺,连汤带水,落进碗里,每个人的分量看着差不多,不多也不少。有人低头吃,有人边吃边说话,说的多半是活计,是天气,是产量,很少有人谈味道,苦不苦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顿饭是不是准时,是不是够数。孩子们还是不喜欢我,他们把我夹到一边,先吃别的,可别的也不多,吃完了,还是得要回来,苦味在舌头上停留片刻,很快被吞下去,有人皱眉,但没有人抱怨。
在这样的日子里,苦味变得平均,每一口都是差不多的苦,没有特别难吃的,也没有特别好吃的,苦被摊开,摊到每个人身上,谁也不比谁多一点。我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被一套看不见的东西围住了,生长、收获、分配、食用,都有既定的步骤,即使某一天我长得更好一些,也不会因此多被看一眼,我只是“菜”。有一次,食堂里的人少了些,听说是有人生病了,锅里的我依然被按量做出来,多出来的,被留到下一顿,第二天再吃,苦味更重了一点,可依然没人说什么,到了这里才发现,苦不再是经历过的事,它留了下来。
我也被带到过更远的地方,装在卡车上,颠簸着走过土路,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尘土的味道,有人在车上看着我们,眼神平静,他们知道,我们会被送到哪里,也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那几年,大家学会了将就,因为再在乎,也改不了什么味觉被放在很后面的位置,靠近生存的东西,才被放在前面。我被一遍遍地种下,又一遍遍地收走,藤蔓老了,就被拔掉,扔在一旁,晒干,当柴火烧,没有仪式,也没有叹息,下一季,很快就会开始。在集体的时间里,个体的痕迹被削弱,连苦味也变得整齐,可即便如此,苦依然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它不再来自缺乏,而来自一致,来自日复一日的饭菜、味道,还有照旧的安排。
我在锅里翻滚,在碗里停留,在身体里被消化,苦味进入胃里,很快就不见了,留下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却很少有人说得出来,如果一定要说,那或许是一种习惯,慢慢地,苦也习惯了,不再多问,人也被放进了更大的安排里。我仍然苦,只是这一次,苦不再属于我一个。
三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夏天,我在夏天生长,是因为那时候,人们最需要我,热,是真正压在身体上的东西,太阳不再只是照着地面,它落在身上,慢慢渗进骨头,汗就出得太多,人就虚了,虚了,就要找点苦的东西压一压,我被说成“败火”的。这两个字在那几年里很常见,说的人并不一定懂得其中的道理,只是这样说了,也就这样信了,老中医、赤脚医生、年长的人,都这么说,说得多了,苦就有了去处。我被切开,切成片,薄的,一片一片摊开,放在竹匾上,太阳照着,也不用管,只要在那儿。水是慢慢没的,不是一下子,颜色先暗下来,再暗一点,绿不像原来的绿了,后来有点发褐。
起风的时候,会响,很轻,有人走过来看一眼,用手翻一翻,没全翻,只动了几片。干了以后,就收走,有的装瓶,有的包起来,瓶子上贴了字,写名字,也写怎么用,纸包折好,放进抽屉,不常动,但一直在,要用的时候才会想起。
我也仍然是菜。那时的工厂很热,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混浊,窗户开着,却进不来多少风,工人们穿着背心,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下班时,脸上有一层灰,洗也洗不干净。食堂里,我常和鸡蛋一起出现,苦瓜炒蛋,是一道被反复做的菜,油比从前多了一点,但依然不算丰盛,鸡蛋被打散,颜色发黄,和我的绿色混在一起,看上去有些亮。有人喜欢把我夹出来,和饭一起吃,苦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的人说,这样吃,身子舒服,也有人只是照常吃,没有多想。
知青下乡的地方,大多也种我,他们刚来的时候,不太顶得住,太阳一晒,脸很快就黑了,手上起泡。夏天最难过,队里有时候给他们做这个吃,说是解暑。吃的时候,眉头都会皱一下,但也没人说什么,说了也没用。记得有一个,夜里肚子疼,疼得直翻身,老乡找了晒干的,抓一把,泡水,水不烫,温的,颜色慢慢深下去,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过了一阵,脸色才缓过来,后来再见到这个东西,他就不躲了,不爱吃,也不躲。那一刻我才发现,苦并不全然是负担,有时候,苦是被身体需要的,谈不上喜欢,只是好用,身体一直在劳作,在高温里,被长期的紧绷拖着,它就需要一种反向的东,苦,正好合适。
那几年,人们开始更清楚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工伤、劳损、胃病、失眠,这些词慢慢被说出来,不是所有病都有药,但总有一些办法,有人信西药,有人信草药,有人两样都试,我在其中,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
我被切,被煮,被泡,被喝,苦味从舌头进入身体,很快扩散开来,有人说,喝下去,心就静了,也有人说,只是心理作用,但即便是心理作用,也没有人否认它的存在。夏天的晚上,院子里有人乘凉,风扇转着,发出单调的声响,桌上摆着一盘我,切得不算整齐,有人边吃边聊天,说起白天的活,说起家里的事,苦味在这样的时刻,变得柔软了一点。后来做这些事,不光是为了活下去,也不只是交差,是想让身体轻松一点。我被端上过病床边,病人没什么胃口,别的菜吃不下,却能吃几口我,苦味让人清醒,也让人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感知。
那些年,时代在悄悄变化,人们开始谈论“以后”,也开始回忆“以前”,回忆里,苦常常被提起,可提起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同了,没有抱怨与炫耀,只剩下事实本身。“那时候苦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往往伴随着一声叹气,却并不沉重,因为说这话的人,已经走到了另一段时间里,苦被留在身后,变成一种经验,我在这样的经验中,慢慢变了位置,最后,落到的还是个人,它落在他们的身体里,也慢慢改变了他们对健康的看法,连过日子的方式都跟着调整了。苦在这里,有了层次,有的苦,是环境给的;有的苦,是身体承受的;还有一种苦,是被接受、被利用的。它不需要被赞美,但也不再需要被回避,我仍然苦,
但这一次的苦开始有了意义。
四
再后来,人们开始嫌我苦,也不是第一次嫌苦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的嫌,是无可奈何的抱怨,这一次的嫌,背后有了选择,桌上出现了更多的菜,颜色更亮,味道更重,苦味在其中,显得突兀。我被带进了市场,市场变得热闹,摊位一排排,遮阳棚撑起来,阳光被切成碎片,我的表皮被擦得很亮,摆在最前面,有人拿起我,用手掂一掂,看看重量,再看看颜色,挑的时候,他们不再只问“新不新鲜”,还问“苦不苦”。这个问题让我感到陌生。卖菜的人笑着说,不苦,不苦,回去焯一下水就好,焯水,是一个新词,它意味着一种处理,一种预先的消解,在这里,苦不再只是忍着,它开始被打理。
我后来又回到城里的厨房,厨房和以前不一样了,地是白的,台面也亮,水龙头一拧,水就出来,不用井绳,也不用桶。刀很快,切下去,整齐,我从中间被剖开,里面那层白的,被刮掉了,刮得很干净,有人说,这样就不苦。接着被切成片,水已经烧开了,我被放进去,又很快捞出来,颜色变了一点,更绿。水留在锅里,苦也留在里面,后来那锅水被倒掉了,顺着管子走了,没人再看一眼。再后来是炒,油下得多,火也大,蒜先下锅,香味一下子出来,然后是我,翻得很快,有人加糖,有人加蚝油。瓶子排在一边,颜色很亮,到这里,苦已经被盖住了,一层一层的,上桌的时候,我已经不像从前,还是绿的,但味道不一样了,有人吃了一口,说这样可以,孩子们也不皱眉了,还会再夹几筷,苦还在不在,说不清,只是变得不明显了。在餐馆里,我被端出来过,有的是圈,有的是条,放在盘子里,看着是齐的,菜单上有字,苦瓜炒蛋、凉拌、酿的,就这些,字一直在那儿,看多了也就那样。厨房里一直有人走来走去,手没停过,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不用讲,瓤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去,水什么时候下,也一样。糖放不放,看一下锅,放多少,手里有数,做到这里,味道差不多,不会出什么事。后来才想起,原来的苦好像不太显眼了,家里的老人对这种变化有些迟疑,他们吃了一口,说不像以前,语气里有疑惑,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但他们并不反对,毕竟好吃总是好事,年轻人不太理解这种失落,他们觉得苦本来就不好吃,能改掉当然最好,生活已经够累了,为什么还要在吃上为难自己。我被放进冰箱,冰箱里很冷,灯一亮一灭,蔬菜被分门别类地摆放,每一样都有位置,苦味在低温里变得迟钝,我也被包装起来,保鲜膜裹得很紧,标签上印着产地和日期,有人在超市里推着车,把我放进去,又放回去,犹豫的是要不要吃我,再也不是吃不吃得起,这犹豫本身就是时代的标志。
有些家庭,开始谈养生,养生这个词,被说得越来越多,有人说,苦瓜降火,有人说,苦瓜降糖,苦被赋予了新的功能,但前提是不能太苦。于是,我被榨成汁,苦瓜汁被装进杯子里,颜色发浅,有人加蜂蜜,有人加苹果。喝的时候,皱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来。苦在这里,变成一种姿态,一种短暂的忍耐。喝完之后,人们会说,对身体好,至于好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杯苦,是自己选择的。我知道自己已经从“必须”变成了“选项”,选项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淘汰,做得不好吃的我,会被冷落,做得好吃的我,才能留下来,苦味不再贴在我身上,它成了一件需要说明、需要调整的事。
有一次,我被端上一张很大的桌子,桌上菜很多,盘子精致,有人夹了一筷我,说,吃点苦,对身体好,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苦在这里,变得轻盈了,轻盈到可以被当作一句劝告,一种生活方,它从日子里挪出来,被摆到了桌面上,供人选择、讨论、取舍。我仍然苦,
但这一次,苦已经不再是问题。
五
现在,人们吃我,往往是自愿的,这种自愿来得很安静,没有仪式,没有非吃不可,也不是因为桌上只有我,恰恰相反,是在有了足够多选择之后,才把我放进篮子里。我被摆在干净的菜市场里,灯光很亮,地面没有泥,摊主把我码得整齐,表皮上的纹路被一一显露出来,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又继续走,也有人拿起我,问一句,新鲜吗。这个问题让我感到熟悉,
只是这一次,问的人语气平稳,不急不迫,他们已经不用操心吃不吃得饱,开始琢磨吃得好不好,新鲜背后,总能摸到时间和距离,也能追溯它的来处。
我又被带进城里的家,家里人不多,厨房也不大,东西放得都在该在的地方,有人洗,有人切,动作不急,刀是锋的,切的时候,却停过一下,里面那层白的,没有全刮掉,留了一点,有人说,留着也好,苦还是要有点苦,后来就下锅了,油不多,调料也少,没焯水,也没放糖,说话的人语气平淡,说偶尔吃点苦,对身体好,这话听着不像是刚想出来的,像是早就这么觉得。吃饭的时候,没有人抱怨我的味道,有人慢慢嚼着,像在确认口中的滋味,苦味停得久了些,也没人急着把它盖过去,这是我很久没有遇到的情形,苦被留下来,和一顿并不隆重的饭、一整个普通的夜晚待在一起。有人想起了过去,想起小时候的饭桌,想起集体食堂的大锅,想起夏天晒干的我,想起那些不得不吃、却没有选择的日子,这些回忆并不连贯,却都指向同一种味道,苦在记忆里,被慢慢剥离了情绪,艰难和忍耐退到后面,它成了用来定位生活的位置,通过它,人们确认自己从哪里来,又走到了哪里。
我也出现在一些被称为“养生”的场合,文章、视频、讲座,人们谈论我的功效,说得头头是道,数据、指标、名词,一个比一个清楚,苦在这里,被转译成理性。但也有人对这些说法保持距离l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只是偶尔吃我,功效倒在其次,主要是给自己一个提醒,提醒什么呢?提醒让人记得苦曾经是生活的底色,甜不是天经地义,身体除了被哄着,也需要被收住,时间并没有抹掉苦,只是多给了人一点选择。我被端上过一些看似精致的餐桌,木质餐盘,素色摆设,有人拍照,有人记录,苦在这里,成了一种姿态,一种自觉,它被赋予意义,也被过度解读。可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安静地存在,存在于一顿家常饭里,存在于一个人独自吃饭的夜晚,那个人或许工作了一整天,或许刚从人群中退出来,他夹起我,慢慢吃下去,脸上没有表情。苦味在身体里扩散,带着一种迟缓的力量,它不刺激,也不讨好,它只是提醒:你还在身体里。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走过的这些时间,并没有改变我的味道,改变的是人。他们从不得不吃,到集体地吃,到为了身体而吃,到想办法不苦地吃,再到如今,愿意把苦留下一点,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才重新回到味觉本身。苦在这里,不再需要被解释成美德,也不再需要被消解成技巧,它只是被理解了,理解,意味着承认,承认生活里有些东西,它的用处,不在味道,也不在效率,而在提醒人保持清醒。我仍然苦,但这一次,苦不再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