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没有睁眼,这并非一时犹豫,而是一种近几年才形成的习惯,在清醒的状态下维持睡眠的姿态,他能控制呼吸,让节奏变得均匀而缓慢,也能让身体保持不动,仿佛已经沉入一段稳定的梦境。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隔着眼皮照过来,冷白色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不是他的手机,是陈慧的,她侧躺着,离他很近,被子因为她翻身而轻轻挪动,床垫向他这边微微塌陷,周启明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变化,却没有调整姿势,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她就会意识到他醒着,而醒着就意味着要回应。陈慧正在刷手机,屏幕亮起、熄灭,又亮起,她点开微信又退出,像在反复检查一条并不重要的信息,她的手指停顿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周启明闭着眼,意识却异常清醒,他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翻页的节奏,听那种被压抑住却始终存在的不安,她很少在白天这样,白天的陈慧说话清楚有条理,像一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夜里却不一样,夜里的她更容易失控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被发出,又很快撤回,周启明的喉结动了动,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眉头轻皱,嘴唇抿紧,目光盯着屏幕,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把一句话真正说出口,他没有睁眼,他已经学会了只要自己不回应,事情就不会立刻发生。陈慧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刻意压低,却还是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力道明显重了些,好像在犹豫,又像是在无声的表明态度,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在他们中间形成一道折痕,像一条默认存在的界线。周启明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回合他赢了,在这个家里所谓的赢,往往意味着成功避开了一次对话,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也许是某一次争吵后他假装睡着,第二天一切照常,也许是某个夜里,她问他“你到底怎么想”,而他发现只要闭上眼这个问题就会被自动搁置。假装睡觉逐渐变成了一种有效的方法,只要他睡着了或者看起来睡着了,很多事情就可以暂时不存在,比如选择,比如表态,比如对错。
黑暗中,他听见陈慧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着了,或者至少放弃了今晚,周启明却更加清醒了,他的意识开始游离,像一台在夜间继续运转的机器,他想起第二天的工作会议,想起那份并不重要却必须完成的内部材料,想起最近几次会议上,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得越来越少。他还想起女儿,周若宁昨晚回家很晚,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好,露出几张折过的试卷,他看见了分数,却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解释,这种沉默并不是约定好的,却在这个家里反复出现。
窗外有车经过,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这个城市在凌晨时分仍然保持着某种低强度的运转,像一台不肯彻底停歇的设备,周启明这才意识到城市是醒着的,他却一直在装睡觉,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股疲惫和困没关系,更像是一直维持一个状态,慢慢被磨掉的感觉,他的身体像被放在浅水里,既不能完全沉下去,也无法真正浮上来。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有年轻同事拍着他的肩膀说:“周工,您这人脾气真好。”他当时笑了笑,没有纠正,脾气好,往往只是另一种说法,意味着不争辩,不反对,也不真正参与。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轻轻跳了一下,数字变成04:58,天快亮了,周启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一直这样假装睡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即使睁着眼,也再没有人要求他醒着?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凉,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必要,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等他回应。陈慧睡得很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却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个漫长而清醒的凌晨,周启明心里很清楚,只要装睡很多事就能先躲过去。
二
那场没什么分量的会议上,他才察觉身体开始出状况。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均匀地落下来,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图纸,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线条在纸上来回滑动,却无法组成完整的形状,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清楚,可内容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听见了,却接不住,心跳突然变得不太对劲,像被人拨乱了节拍,他抬手按住胸口,很轻,却让慌乱慢慢浮上来。会议结束时他站起身,腿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没有人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站稳了身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天下午他去了医院,挂号、候诊、检查,一切都进行得很快,医生翻着检查单,看了几眼,语气很平稳的说“指标都正常。”周启明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起身,“可我睡不好”他说。“多久了?”他想了想,“一段时间。”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具体点。”“半年多。”医生放下单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工作压力大?”“还行。”“家里呢?”周启明停顿了一下,“也还行。”医生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熟悉的笑容,“你这不是病”,她说,“是长期紧张,身体在抗议。”“严重吗?”他问。“不严重”,医生说,“但也要注意,现在还能扛,但你的身体不会一直配合。”这句话让周启明怔了一下,他想追问,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医生最后说:“别太用力活着。”他离开医院时天已经暗了,手机里有陈慧发来的消息,问他检查结果,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他比平时更早上床,灯关掉,房间很快安静下来,他闭上眼却没有睡意,心跳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提醒着他的存在,他发现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了,过去他可以假装睡着,可以把醒着这件事一次次推迟,可现在身体开始用别的方式提醒他:继续这样下去,是要付出代价的。夜里,陈慧回到床上,轻声问了一句:“你睡了?”周启明没有动,他听见她躺下,翻身,很快安静下来。
黑暗重新合拢,他躺着睁着眼,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但他依然没有起身,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醒过来,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这个夜晚,周启明隐约觉得装睡这件事正在慢慢失灵,他却还没准备好醒来。
三
那间临时借用的会议室里,周启明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沈清身上。那栋楼已经列入拆迁计划,墙面斑驳,窗框生锈,会议室原本是储藏室,临时搬来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投影幕布歪斜地挂着,屋里坐着七八个人,讨论旧城改造的前期调研,周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习惯性地保持沉默,他负责技术支持,不需要主动发言。沈清坐在桌子另一端,她穿得很简单,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别人发言时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会下意识停顿一下,她并不张扬,甚至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听得特别认真,轮到她发言时,她停了一下,“我不太想拍改变”她说。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我更想拍留下来的人。”有人问:“你指的是钉子户?”“不是”,她摇头,“是那些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抗争的人。”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强调,也没有情绪,“他们每天照常上班、吃饭、生活,看起来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但他们其实被慢慢挪出了画面。”周启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收紧,她说的那些人在会议里没有位置,图纸上也找不到。
会议结束后他收拾资料时,沈清走了过来,“周工,有个问题想问你。”她说。她的问题很具体,涉及管网承载、交通分流、施工周期,周启明愣了一下,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他给她解释数据、结构、风险点,她听得很专注,中途不打断,只在关键地方追问。他们站在窗边,窗外是几栋低矮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低头走过巷子。“这些人,会被安置到哪里?”她忽然问。周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安置房”,他说,这是他最熟悉的答案。沈清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后来几天,他们在现场碰面的次数多了,她记录细节,哪条路雨天会积水,哪栋楼里住的大多是老职工,小卖部老板什么时候开始清仓,这些事情在技术图纸上都没有位置。有一次调研结束得很晚,他们一起往地铁站走,夜里风不大,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吗?”她突然问。周启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很少表达意见”,她说,“但不像没想法。”这句话来得很突然,周启明下意识地笑了笑,“可能习惯了。”“习惯被忽略?”她接得很快,他没有回答。他们走到地铁入口,人群开始密集,刷卡、过闸,一切都很快。分别前,沈清忽然停下脚步,“你知道吗?”她说,“你给人的感觉不是脾气好。”周启明抬头看她。“是你不在场。”她说得很平静,更像是在下结论,“你在现场,但你不参与。”“你听,但你不回应。”“你把所有事情都让给别人决定。”周启明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例。“你这样的人,通常有两个结果”,沈清继续说,“要么被当成好人用一辈子,要么被当成不存在。”地铁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潮湿的气息,那一刻他感到不安,却说不出被冒犯,她的话只是准确,把他放回了原位。“你觉得,这两种结果有什么区别吗?”她最后问。广播响起,列车进站,人群开始移动,周启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被人流带走,那一刻他才看清,她并不是来拉他一把的,她只是让他看见自己站在哪儿,而那道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合不上了。
四
那天晚饭,并没有什么预兆,餐桌上只有三个人,陈慧坐在主位,周若宁坐在她对面,周启明坐在靠边的位置,离厨房最近,冷白色的灯光将桌面反射出不必要的亮度。陈慧盛汤的时候说:“若宁,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周若宁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了?”她没有抬头。“还能说什么”,陈慧把汤碗放到她面前,“说你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模拟考成绩往下掉了。”“哪一门?”周若宁问。“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陈慧看着她,“这种事还要我一门一门念给你听?”空气短暂地绷住了,周启明夹了一口菜,慢慢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迟迟不肯咽下去。“这次考试本来就难。”周若宁说。“难?”陈慧笑了一声,“别人怎么考得出来?”“我不是没努力。”“努力?”陈慧把筷子放下,“你房间的灯每天十二点还亮着,是在努力还是在玩手机?”“我是在做题。”“做题要做到半夜?”“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周若宁的脸涨红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陈慧语气忽然放缓,却更冷,“高三不是讲感觉的时候。”周启明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却没觉得。“你爸在这儿”,陈慧忽然转向他,“你可以问问他,你这样行不行。”那一刻,话已经被递到周启明手里,他已经没有退路,只剩下角色可选。他抬起头,看见女儿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防备。“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他知道只要开口,对话就会继续,只要继续就会失控,于是他沉默了。陈慧等了几秒,“你倒是说话啊!”她说。周启明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是他的回答。陈慧的脸色慢慢变了,“你看看他”,她对周若宁说,“你爸就是这个态度,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装不知道!”“我没有装不知道。”周启明下意识地说。“那你管了吗?”陈慧立刻接住,“你为她做过什么决定?”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你一不说话就显得我在逼你!”陈慧说,“可实际上是你把所有事都丢给我!”这句话稳稳落下,连反驳的空间都没留下。周若宁突然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聊。”她说完转身进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慧没有立刻发火,她收拾碗筷时不急,却把力气都落在了动作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地流。“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这样是在拿前途开玩笑?”她背对着他说。周启明没有回答。“我不是要骂你”,她关掉水,转过身来,“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这样对孩子是伤害。”她每说一句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他回应。“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强势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理?”周启明站着没有动。“你不说话就显得我一个人在演坏人!”陈慧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也不管,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周启明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没有位置,他说什么都会被吸收进她已经建立好的逻辑里成为新的论据。“算了”,陈慧忽然说,“你累了去躺着吧。”这句话听着好像松口了,其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周启明回到卧室关上门,他没有上床,只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陈慧发语音的声音,她说得很冷静很有分寸,听起来像是在念一条已经理清的结论。后来她进来时,他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睡了?”她问。他没有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说:“你倒是睡得着。”然后关灯,上床。黑暗里周启明睁着眼,原来装睡并不只由他来决定,它已经变成这个家默认的运行方式,她负责清醒、判断、指责,而他负责沉默、退场、维持表面上的安稳,这个分工没有被明确商量过,却牢不可破,他也早已被安排在不需要发言的位置上。
五
那天夜里周启明一直醒着,他没有看时间却能清楚地分辨出夜的层次,十一点以后楼上洗衣机停止运转,十二点左右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很快又消失,再后来只剩下空调偶尔启动的声响。陈慧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平稳而规律,像一条按时关闭的线路,周启明侧躺着背对着她,眼睛闭着却始终没有进入睡眠,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不愿意承认。
一点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很轻却有犹豫,那声音在主卧门口停了下来。“爸。”声音很低。周启明屏住呼吸,他没有睁眼。“爸,你睡了吗?”第二声稍微响了一点,但还是没放开。他听见这声音时身体本能地想要动一下,哪怕只是翻身也足以表明他醒着,可他没有,他很清楚一旦回应事情就会开始,而开始则意味着失控。门外安静了几秒,“爸……”这一声已经带了哭腔。周启明咽了一下,心跳声清楚得吓人,一下下落着重得几乎要压过空调的低鸣,他一下子听出来了,这已经不是情绪起伏那么简单了,她是在向他求助,但他依然没有动。门外的脚步声退开了,没有回房间,是向客厅的方向。周启明的心开始加快,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很快,客厅的灯亮了,陈慧被光惊醒,翻了个身“怎么回事?”她含糊地问,没有回应。她坐起身看了一眼周启明,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她没有叫他,起身出门,客厅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周若宁没有立刻说话。“我睡不着。”她说。“睡不着就出来折腾?”“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有点难受。”“哪里难受?”“说清楚。”短暂的沉默。“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我早就跟你说过,高三不能这样。”周启明躺在床上,一字不落地听着,他能分辨出女儿呼吸变快的节奏,能听出她在努力控制声音不发抖。“你现在这样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也是在给我们找麻烦!”这句话落下来之后空气明显变了。周启明的手在被子里握紧拳头,自己正在旁观一件本可以被阻止的事情,只要他现在起身说一句:“够了。”但他没有,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节奏变得更加平稳,来更好地配合这场假装。客厅里传来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哭,那哭声不大却持续,像是终于放弃了控制。“你哭什么?”陈慧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我说错了吗?”“你们根本不听我说话!”这是周若宁第一次提高声音。“你们只会讲道理!”这句话穿过走廊落进卧室。周启明闭着眼,身体一点点凉下来,那句话显然不是说给陈慧听的。
争执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后来声音突然消失了,没有和解的感觉,只剩下一种被硬生生按住的安静。又过了一会儿,客厅灯灭了,陈慧回到卧室,上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你女儿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她说。周启明依旧没有回应。“跟你一个样。”她又补了一句。黑暗重新合拢,周启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有些东西却已经合不上了。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陈慧的字:若宁去同学家了,我去上班,晚上再说。纸条下面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周启明站在客厅中央久久没有动,假装睡觉真正的代价从来不在指责与争吵里,最终换来的是失去被求助的资格。
六
周启明回到单位时已经是上午十点,设计院的走廊依旧明亮,地面刚拖过,反射出顶灯冷白的光,墙上的公告栏换了新的项目进度表,蓝色磁贴整齐地排列着,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没有,他记得很清楚这个项目的前期方案是他参与过的,数据模型、风险评估他都做过,可现在那些内容像是自动生成的一样与他无关。“周工”,副院长从身后叫住他,语气自然,“项目做了一点人员调整”,副院长说,“你最近身体不是不太好嘛,先歇一歇。”这话听起来像照顾。周启明点了点头,没有问细节。
他被安排去整理一份内部资料,事情不难就是细碎,文件一页页翻过去,分类、命名、归档,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头。中午他没有去食堂,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打印机偶尔的声响,他打开一份几年前的旧方案,扫了一眼,关掉。下午,会议室里有人讨论新方案,隔着玻璃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一次,“这个以前周工提过。”“太保守了,现在不合适。”讨论继续,没有人出来找他。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很快空了下来,周启明坐在位置上,等灯一盏一盏关掉,他慢慢发现被淘汰不是一下子的事,是慢慢来的,会议用不上他,决定轮不到他,他在不在其实已经无关紧要。
他离开单位时天已经暗了,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他站在楼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家和单位之间的那段路,他走了很多年,一个人一旦习惯不在场,世界也会跟着这么安排,没有惩罚,只是顺着往下走了。
七
那天晚上,周启明回到家时,屋子里没有开灯,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家具的轮廓被切得影子落得七零八落,电视是关着的,冰箱也没有再发出声响,整个空间像是被暂时取消了功能。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等谁,也没有刻意想什么,只是坐着,坐到身体开始发冷,他站起身,走向卫生间,按下开关,灯亮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眯了下眼,镜子就在正前方,周启明停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面地看过自己了,平时洗漱,他的目光总是匆匆掠过,仿佛只要确认“还在”,就不用真的去面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头发比记忆中稀疏,额角明显后移,眼白泛着血丝,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嘴角自然下垂,即使不说话也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这是一个长期不被使用的表情,他把手撑在洗手台上,俯身靠近了一点,灯光太亮了,没有任何修饰的余地,细小的纹路、松弛的皮肤、眼底的暗影,都被一一呈现出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工作不久,第一次在会上发言,紧张得一夜没睡,却在走到讲台前的一刻突然安静下来,那时他的背是直的,眼神清晰,甚至在开口前短暂地笑了一下,他不是在讨好,也没想缓和气氛,只是想确认自己还在,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体会过了。周启明看着镜子,试着牵动嘴角,动作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再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刻意让自己想起一些“应该让人感到轻松的事”,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出现,镜子里的笑显得很奇怪,嘴角在动,眼睛却没有跟上,像是两个彼此脱节的部分,他盯着这个表情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这张脸已经很久没在清醒的时候派上用场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子发出一点声音,“呵。”声音很轻很短,更像是气流通过喉咙时的残留,他停了一下又试了一次,“呵呵。”依然不像是在笑。他忽然有点恼火,愤怒没上来,只有被卡住的那种无力,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得像一个醒着的人”。他索性放弃了技巧张开嘴,“哈哈哈。”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空空的,有点突兀,像只是念出了那三个字。周启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谬,这个人正在练习一种原本无需练习的东西,他慢慢站直身体,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笑,他只是看着那张脸,认真地看,那张脸没有请求,没有辩解,也没有任何准备好的姿态,它只是存在着,暴露在灯光下,醒来,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门外传来很轻的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关掉了灯,
一切又归于黑暗,卫生间的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离开了,周启明站在黑暗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不是在装睡,只是已经不确定睁开眼睛还能不能算在场。
八
那一夜周启明很晚才躺下,屋子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陈慧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慢慢显出轮廓,他没有去想女儿,也没有去想工作,那些念头像是被关在了门外,不再敲响。很久以后,睡意才缓慢地落下来,没有梦,也没有挣扎,他顺从地沉了下去,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刻意假装。
天亮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人,餐桌收拾得很干净,水槽里没有杯子,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安静地铺在地板上,这个家看起来像是提前进入了白天的秩序,
周启明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却没有换鞋。片刻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窗外的车流开始密集,世界在按时运转,有人上班,有人赶路,没有谁需要他回应,他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人再试图叫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