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十八岁这个岁数的陆鸣,活得好似一张被揉皱的发票一般,他在一家做社区团购相关业务的小公司当招商主管,职位听上去蛮有面,实际上每日被老板呵责、被客户晾在一旁、被下属敷衍塞责,早上外出要挤地铁,中午在写字楼后门蹲着把二十块钱的鸡腿饭吃了,还要听老婆方晴抱怨孩子作业没人照管、房贷马上到还款时间、冰箱鸡蛋又贵起来。
陆鸣年轻时不是这样的,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大学毕业那年,他曾抱着吉他在操场上唱歌,觉得自己迟早会出名,会写歌,会站在舞台中央,被人群举着荧光棒尖叫,他喜欢过一个女孩,叫顾遥,她总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站在窗边背英语单词时,风一吹,额前碎发就会轻轻晃,他觉得那是自己青春里最亮的一束光。
后来呢?后来吉他落了灰,梦想变成笑话,顾遥嫁去了外地,自己则在相亲桌上认识了方晴,方晴不算浪漫,却实在,会记得给他备胃药,会在孩子发烧时一夜不睡,也会为了几百块家用和他红着脸争吵,陆鸣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走错了。
这年秋天,他接到高中同学群通知,班主任老赵退休,大家回母校聚一聚,方晴给他熨好衬衫,顺手把他领口抚平:“少喝点,别一高兴就吹牛”,陆鸣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吹的”,方晴没抬头,继续收拾孩子书包:“知道就好。”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他心里发闷。
聚会设在了老校区附近刚开的饭店,陆鸣一进入到包间,笑声眨眼间就传了过来,当年班里一直考班级倒数的张凯,现在弄了三家连锁汽修店铺,揽着个大肚腩,以前于第一排就坐的学霸何婧,已经成了市医院的副主任医师,说话声音很轻,旁边那些人都很是客气,甚至以往偷偷抄他作业的王涛,如今当上了短视频百万粉丝博主,一坐下就把手机立起来自拍:“老同学们,今天好似回到十八岁呀!”
陆鸣夹在人群里,像个误入舞台的临时演员,他努力笑,努力附和,努力装得云淡风轻。
直到顾遥推门进来,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挽着,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却更温柔了,她一进门,好几个人都起哄:“顾遥!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陆鸣的心,突然一下子就绷紧了,顾遥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陆鸣,好久不见”,就这一句,让陆鸣整顿饭都魂不守舍。
有人聊起从前,聊到高三那场文艺汇演,大家都说还记得陆鸣在台上弹吉他唱原创,张凯端着酒杯拍他肩膀:“你那时候牛啊,我们都以为你以后得混娱乐圈!”陆鸣喝了口酒,苦笑:“后来不是没混成嘛!”“那是你自己没坚持”,王涛嘴快,“你那阵子要是真去北京闯,说不定现在就是名人了!”顾遥忽然接话:“也不一定,名不名人的,不重要,人得过得开心。”陆鸣看着她,忍不住问:“那你呢?你过得开心吗?”
包间安静了一瞬,顾遥笑了笑,没正面答,只说:“还行,忙,但踏实”,这句“踏实”,像块石头砸在陆鸣心里。
他越喝越多,开始忍不住在桌上回忆青春,回忆自己当年怎么写歌,怎么被老师表扬,怎么差一点就去参加选秀,怎么因为家里反对、现实压力、错误选择,一步一步成了今天这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我不是没本事,我就是运气差!我就是那时候选错了!我要是当年——”“你当年什么?”这声音很平缓,却把他噎住了,是方晴,她不放心,来接他,刚推门就听见最后一句。
众人一下都尴尬了,方晴站在门口,穿着最普通的灰色针织外套,手里还拎着给孩子买的退烧贴,脸色白得吓人,她看了陆鸣几秒,没吵,也没闹,只低声说了一句:“回家吧,儿子还等着你呢。”
陆鸣酒劲正往上顶,人反而拧了起来,死活不肯顺着台阶下:“等什么等?”他扯着嗓子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这辈子,就是让‘回家吧’这三个字给困住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像是不相信这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方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可她还是忍着,没当场发作,只点了点头:“行,你接着待着吧。”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鸣本能反应是要追上去,刚起步走了两步,就被旁边的同学截了一下,有人劝他别闹这一出,有人扶着使他坐下,另外有人说嫂子是气上头了,等一会儿就恢复了,七嘴八舌眨眼间围上来,他脑袋里更乱套了,酒气一股脑儿往上翻,等他挣开围上来的人,歪歪扭扭冲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不见人了,只有尽头的那扇窗户是开着,风“呼呼”作响着灌进来,吹得后背有发凉之感。
楼下就正是老校区后门,他也不晓得自己脑子咋想的,于是穿过马路走了进去,他已经好多年没到此处来了,校园有了较多的改变,教学楼有了新貌,操场也重新做了翻修,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在夜里瞅着有点陌生,只是旧礼堂依然还在呢,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墙皮有不少脱落,往远处看过去,好似一个被丢在角落无人问津的旧盒子,陆鸣朝着那边走过去,伸手去推了下门,门竟然是没锁的,“嘎吱”一下开了,里面乌漆嘛黑的,一股灰尘跟旧木头掺和在一起的味道冲了出来,仅一丝月光斜着照到舞台的边上,使地面被照出一块发白的光线。
他慢慢走上台,站定了,往台下一看,下面一排排椅子空着,静得吓人,他突然就笑了一下,可笑意刚出来,又一点点散了,胸口堵得厉害,连眼眶都发酸,“要是能重来一回……”他低低说,声音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显得有点发飘,“我肯定不这么过”,话音刚落,他脚下踩空了一下,整个人猛地一歪,直直摔进舞台边废弃的布景架里,紧接着,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眼前一下黑了。
二
又睁开眼睛的那个时候,陆鸣一开始听见一阵翻书声,夹着粉笔打在桌子上的声音,这一嗓子很熟悉,陆鸣一下子把脑袋抬起来,整个人还有点蒙怔,讲台上站着的这么个人,手里攥着的是半截粉笔,脸拉得很长很长,一行大字写在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86天。头顶的吊扇转起来慢吞吞,吱啦咯啦响,窗外蝉叫搞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闷得十分厉害,粉笔末、汗臭味,还有一屋子年轻学生身上那股热乎的气息,全掺杂到一块儿,熟晓得让人感到发懵。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那套穿了不知道多久、已经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都有点起毛了,桌角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母:LM,旁边的张凯瘦得跟根麻杆似的,趁老师转身,飞快把一张小纸条塞到他胳膊边上,小声说:“顾遥问你,文艺汇演你到底还报不报名?”陆鸣没接话,他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脑子里像一下子灌进了风,空得很,过了好几秒,他才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那一下是真疼,疼得他差点吸出声来,不是做梦,至少,不像梦。
等到晚自习下课铃一响,陆鸣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一路钻进厕所,站到镜子前,愣愣地看着里面那张脸,他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肉,眼神也是亮的,没有熬夜熬出来的眼袋,没有发福之后那点遮不住的疲态,连后来长在额角边那颗痣,也还没有冒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手指修长,皮肤紧,连骨节都带着年轻时候那点不安分,他真的回来了,回到十八岁了。
最开始涌上来的,是一阵发懵之后的狂喜,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可那股高兴没持续多久,心里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又一下翻了上来,热辣辣地烧得人难受,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按以前那条路走了。
三
重来一次以后,陆鸣很快就发现,自己手里确实比别人多了点东西,高考的具体题目,他早就记不住了,可大致方向还在,以后什么歌会红,什么路子更容易被人记住,他心里也有个模糊的影子,至于往后哪些行业会起势,哪个地方的房价会一路往上蹿,他更是多少知道一些。
他最先抓住的,还是文艺汇演,上辈子他也写歌,只是那时候年纪轻,心里有东西,写出来却总差一口气,旋律有了,词也有了,可总觉得飘,落不到人心里,可这一次不一样,那些成年以后才懂的失望、不甘、后悔,还有这些年在台上台下摸出来的经验,全都被他一点点揉进了歌里,那首歌叫《晚风停在操场》,名字听着安静,里面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写的是少年时候总以为日子很长,放学路、操场、晚自习、喜欢的人,好像都会一直在,可人一转眼就散了,很多话没说,很多事也没来得及做,后来再想起,只剩一点风还停在原地。
那天他站在台上唱完,礼堂里先是静了一下,不是冷场,是那种大家一下没反应过来的安静,紧接着,掌声才一阵一阵地起来,越拍越响,陆鸣站在灯下面,胸口发烫,手心也全是汗,他往台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遥站在人群里,眼睛亮得很,像是真的在看他,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好像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那以后,陆鸣整个人都变了,老师让他把心思放回高考,他嘴上答应得挺好,卷子照做,课也照上,可私底下想的已经不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了,他开始更留意各种比赛,找机会参加校外演出,也慢慢去接触那些比同龄人更早进入社会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再过几年,选秀节目会起来,能不能唱已经不是全部,站在台上怎么说话、怎么走、怎么让人记住,也一样重要,于是他开始有意练这些东西,唱什么样的情歌更容易打动人,什么样的词更容易传开,什么风格更容易被市场接住,他都在一点点往那个方向靠,他不是一下子就变得多厉害,只是比别人更早知道,风会从哪边吹过来,他像一个提前知道答案的人,迫不及待地去收割未来。
顾遥对他十分欣赏,她坐在自行车后座这个地方,抱着他吉他在手中,笑着问:“你咋一下子好像变了个人?”陆鸣大声说:“平常就会被生活踩在头上”,“顾遥,你等着呀,我以后肯定能出名呢!”顾遥小声“嗯”了一下。
那晚他们在河堤边坐到很晚,路灯把水面照得碎碎的,顾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她织的深蓝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本来想冬天给你的”,她有点不好意思,“现在还丑”,陆鸣看着那团毛线,鼻子一酸。
上一次人生里,他从没收到过这条围巾,因为那时候的他犹豫、别扭、拧巴,直到毕业也没真正走近她,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伸手抱住顾遥,抱得很紧,顾遥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把脸埋进他肩上,少年人的心跳,撞得像鼓点。
四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顺,陆鸣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没按父母要求学会计,而是选了音乐制作,父母气得半年没给他好脸色,他却一点都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输。
大学里,他靠几首提前“踩中审美”的原创歌迅速出圈;大二就有公司来谈签约;大三时,一档选秀节目邀请他去参赛,他火了,不是爆炸性的天王巨星,但足够让他站在聚光灯下,拥有粉丝、商演、采访、热搜和一堆赞美。
节目后台化妆间里,灯亮得刺眼,化妆师一边给他扑粉一边感叹:“你这张脸就适合镜头,天生要吃这碗饭”,陆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地铁玻璃上反射出来的、疲惫浮肿的中年男人,他笑了,这一次,他终于赢了。
顾遥陪他走过最初那几年,她毕业后进了出版社,工资不高,却总在他最忙的时候挤出时间来陪,她会替他整理歌词手稿,会在凌晨一点给他送保温壶里的汤,会在网上看见恶评时故作轻松地说:“别理,他们懂什么。”
可渐渐地,两个人越来越难对上节奏,陆鸣开始忙,忙到连承诺好的晚饭都能临时取消,忙到顾遥发来一长串话,他只回一个“在录,晚点说”,然后晚点就没了下文。
更关键的是,他变了,曾经那个在河堤边说“我不能再普通了”的少年,真的一步步远离了普通,可也越来越把一切都看成筹码,他学会在采访里说漂亮话,学会和品牌方周旋,学会对制作人赔笑,也学会在心里给身边人标价:谁有资源,谁能利用,谁会拖后腿。
顾遥察觉到了,有一次她去看他录节目,结束后两人在地下车库争吵,“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顾遥问,“你明明不喜欢那首歌,为什么还要唱?”陆鸣烦躁地扯下耳返:“因为它能红!”“红就那么重要?”“重要!”他几乎是吼出来,“你知道我有多怕再回去吗?我太知道穷和普通意味着什么了!”
顾遥愣住:“‘再回去’?”陆鸣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掩饰:“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回到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顾遥看着对方,眼中的失望一点点溢出来,“陆鸣,”她小声说着,你现在眼中只有输赢这事儿了”,“那不然要做啥?难道还跟以前似的,傻傻地以为感情能当饭吃呀?”
顾遥脸色一下白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库地面上,声音又空又冷,陆鸣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厉害,却没有追,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成功,所有失去的东西都能被更好的替代。
五
后来几年,陆鸣确实越来越成功,他买了大房子,开了豪车,上节目当导师,出席活动时总有人前呼后拥,网上叫他“才子”“男神”“逆袭模板”,赞美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可生活却开始出现细小裂缝,他谈过几个对象,漂亮、聪明、年轻,站在镜头前都很般配,可每段关系都短命,别人喜欢的是“陆鸣”这个名字,不是他这个人;而他自己,也早已忘了怎么耐心地去爱谁。
父母年纪大了,和他说话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远房亲戚,母亲来他家住过一次,半夜摸着真皮沙发感叹:“这么好!”可第二天早晨,还是拘谨地问阿姨厕所拖把放哪儿,陆鸣心里难受,嘴上却只会说:“这些事你别管,阿姨会做!”
他忙到很少回去,张凯后来真开了汽修店,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常在朋友圈发一家三口吃路边摊的视频,老婆一边嫌他胖,一边往他碗里夹肉,孩子坐在旁边笑得满嘴都是油,陆鸣有时刷到,心里会莫名发空,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越来越频繁地做梦,梦里总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厨房里切菜,在玄关替他摆好拖鞋,在台灯下给孩子检查作业,那张脸一开始看不清,后来渐渐清晰起来——是方晴,梦里的方晴总是很忙,很累,头发随便扎着,眼角有细纹,却在他胃疼时第一时间翻出热水袋,在孩子被老师点名后强忍着火气和他商量怎么办,而梦里的他,总是皱着眉,总是不耐烦,总觉得她俗气、琐碎、没情调。
有一次,他半夜惊醒,心跳如鼓,额头全是汗,房间很大,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显得空,他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在家里听见有人唠叨自己少喝酒,是什么时候。
六
真正让他崩裂的,是一场意外,那天他在外地录节目,中途休息时,收到老同学何婧发来的消息:“顾遥病了,挺严重的,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该知道”,陆鸣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他连夜赶回去,在医院病房见到了顾遥,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窗外冬天的光照进来,把她照得几乎透明,她看到陆鸣时,愣了愣,然后笑了:“还是让你知道了”,陆鸣喉咙发涩:“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有什么用?”顾遥语气很轻,“你那么忙”,他在床边坐下,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过了很久,顾遥看着窗外说:“陆鸣,你还记得高中的晚自习吗?停电那次,大家都在起哄,只有你用手电照着书,给我讲那道数学题”,陆鸣怔住,“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以后就算不出名,也会是个特别好的人”,顾遥转过头看他,眼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的温柔,“可后来,我好像把你弄丢了。”
陆鸣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成年以后,他很少哭,尤其在别人面前,他总觉得眼泪是失败者的东西,可这一刻,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根本止不住,“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顾遥轻轻摇头:“不是对不起的问题,你只是太想赢了”,她顿了顿,又笑:“可人生不是赢了,就什么都有的”,这句话像一道闷雷,把他整个劈开。
那天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透,陆鸣站在门口,风迎面吹过来,刮得脸都有点发僵,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回头去想,这一路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说到底,他确实把原来那条路改了,以前没得到的,他后来差不多都得到了,名气有了,钱也有了,年轻时候做梦都想抓住的东西,好像一件一件都落到了手里,可越往后走,他心里越不踏实,那感觉说不清,就像冬天踩在结了冰的河面上,乍一看挺平整,真走上去,脚底下却一直在细细碎碎地响,像裂缝随时会从哪儿冒出来。
他站在风里,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时空里的日子,那些日子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烦,饭桌上有人念叨他少喝点酒,买菜回来的人会顺手把香菜挑出去,因为知道他不爱吃,孩子学校要开家长会,总有人提前几天就在耳边提醒,生怕他一忙又忘了,还有方晴,嘴上总是不饶人,真生起气来一张脸冷得很,可不管多晚,她还是会站在家门口等他,以前他嫌这些琐碎,嫌这些吵,嫌日子一眼就望得到头,可到了这一刻,他才慢慢明白,原来人这一辈子,最不容易碰上的,恰恰就是这些看起来最平常的东西。
七
顾遥走后的第三个月,陆鸣几乎停了工作,一个人回了老家,老校区已经列进拆迁名单,礼堂也留不住了,他进门的时候,脚下都是灰,空气里有股久没人来的味道,几束光从窗子里漏进来,把那些飘起来的尘土照得清清楚楚,台下的椅子空着,旧旧的,一眼看过去,心里莫名有点难受,他站上舞台,想起第一次重来,就是在这里,原来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陆鸣坐在舞台边,抱着一把旧吉他,轻轻弹了很久,他想起顾遥,想起父母,想起年轻时那个野心勃勃、以为只要够耀眼就能战胜一切的自己,也想起梦里那个总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的女人,然后他忽然看见,台下第一排,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抱着书包,正晃着腿看他,陆鸣心里一震,那张脸,竟然和另一个时空里的儿子一模一样,“爸爸”,小男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陆鸣手里的和弦一下弹乱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小男孩瘪着嘴,眼圈慢慢红了,“妈妈一个人好累”,陆鸣猛地站起来,冲下舞台:“小树!”
可那孩子转身就往礼堂门口跑,陆鸣拼命追,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那片吱呀作响的单车棚,晚风灌进耳朵里,像无数人在说话,他追得胸口几乎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在教学楼拐角处脚下一空,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
八
他是在医院醒来的,天花板白得刺眼,鼻尖一股消毒水味,旁边有人趴在床边,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盖上的保温壶,是方晴。
陆鸣呆呆地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方晴被他吓醒了,抬头一看,皱着眉就训:“你哭什么?不就摔了一跤,轻微脑震荡,医生都说没事,大老爷们——”说到一半,她声音顿住了,因为陆鸣忽然伸手抱住了她,他猛地抱住了方晴,抱得太紧,方晴都愣了,过了两秒才推他一下:“你干吗?又喝多了是不是?”陆鸣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她身上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饭菜味,还有一点忙了一天之后留下的汗味,都是最平常的味道,可他一闻到,眼眶就发热,“对不起”,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重复了一遍:“方晴,对不起”,方晴安静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这样,先把病养好,儿子还等着你回去给他修遥控车。”陆鸣闭着眼,眼泪直往下掉,这一回,他好像还没有把一切都弄丢。
九
出院以后,陆鸣像是真的变了,以前那些推不掉的酒局,他慢慢都不去了,下了班就往家里赶,陪儿子写作业的时候,还是会被气得直皱眉,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烦了就丢给方晴,自己躲一边清静,看见方晴在厨房里忙得一头汗,他会顺手把炒好的菜端出去,把吃完的碗筷洗了,她念叨房贷、水电、孩子补习班这些事的时候,他也不再一听就心烦,反倒会坐下来听,有时候还真记到手机备忘录里。
方晴一开始很不适应,她看了他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什么事了?”陆鸣正在收桌子,听见这话,抬头笑了一下:“没有。”方晴明显不信,盯着他:“那你突然这样干吗?”陆鸣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想了想,才说:“就是有些事,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了?”他没马上做出回答,只是回身看了看客厅,那天到了午后,阳光正落到阳台那一块,晾衣架被风一吹轻轻晃悠,儿子趴在地垫之上拆一个玩具汽车,拆得零件撒了一地,电视里放着闹乱乱的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个声儿,屋子里一点安静气儿都没有,甚至还有点乱糟糟,可不清楚是为啥,让人觉着心里很踏实,陆鸣看了好一会儿,对方晴说:“想明白我以前是挺混蛋的这事儿”,方晴嘴上仍旧是不饶人的那一套:“你到现在才知道呀”,将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嘴角还是稍稍动了一动,没忍住眼泪。
后来,陆鸣又把那把吉他翻了出来,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想着哪天再红一把,就是周末傍晚有空的时候,坐在阳台上随便弹一弹,儿子听见了,会跟着乱哼,明明一句也没在调上,还唱得挺起劲,方晴在旁边切水果,听他弹错了和弦,就皱着眉嫌弃:“又错了,你到底会不会弹?”嫌归嫌,她手上也没停,苹果切好了,还是会顺手递一块到他嘴边,陆鸣低头接过去,没说话,心里却一下软得厉害。
有一天晚上,陆鸣把新写的歌唱给方晴听,歌名叫《灯总会亮》,里面没有轰轰烈烈的理想,也没有少年非要征服世界的豪言壮语,唱的只是一个人兜兜转转很多年,才明白最值得珍惜的,不是掌声,是有人为你留着一盏回家的灯。
唱完后,方晴低头削苹果,半天没说话,陆鸣问:“怎么样?”她吸了吸鼻子,嘴硬道:“还行吧,比你年轻时候那些无病呻吟的歌强点”,陆鸣笑了。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一盏盏亮着,这一次,他没有重返舞台中央,没有成为谁都仰望的大人物,也没有活成最风光的传奇,可他也终于明白,人生不是非得推倒重来,才算值得过,真正难的,不是回到过去改命,而是在眼前这份并不完美的生活里,认出那些差点被自己弄丢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