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玩具少,少有少的好处,一样东西落入手中,就会被十分珍视,铁皮青蛙要拧动发条,它就在水泥地上蹦跳,蹦没几下便停,我们蹲下去查看,都不抢先去伸手,好似它自己还有一点脾气要缓一阵子。
过去那个时候的商店,小孩子即便踮起脚,也只看到玻璃柜中的一片亮,柜台后面坐着售货员阿姨,身旁搁着个搪瓷茶缸,她会用极其慵懒的语气问买啥,大人们一般都回答“看看”,“看看”两个字很是磨人,小孩子听到讲“看看”,心里会明白,今天大抵买不成了。我还是要去看一下,玻璃柜当中有一把水枪,里面有根细细的吸管在,水能够滋喷出去,我想要得到那支,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往下耷拉,知了的叫声使人脑发胀,如有一把水枪,便可以去袭击墙根的蚂蚁,对准奶奶晾于竹竿上的蓝布围裙打,朝着隔壁小胖膝盖窝打一枪,小胖嘴里喊着讨厌,却还不走。母亲扫了扫价钱,她把搭在柜台边上的我的手拉下,说家里有脸盆买什么水枪,我垂着脑袋和她出门去,门口有卖冰棒的,木箱的白汽自缝中冒了出来,母亲挑了一根赤豆冰棒买下,掰了块大的递给我,小的那块她拿在手上,赤豆冻得十分硬,我边吃边回头看商店,那把水枪仍然在那儿放着没动,它十分安静。
后来我也有了水枪,不是买的,表哥用一截废圆珠笔杆把它做出来了,把笔芯从里面抽掉,前头填进半段气门芯,后方连上一根细竹签,可射出一条有点歪的线,然而我们十分开心,表哥认为是正宗,他讲“正宗”这两个字时很有派头,那天我们几个蹲在水井台旁,依次往水枪里面灌水,井台有青苔很滑,奶奶在房间里面唤,我们大声地答应着,可仍没有移动过双脚。
玩具多半是自己造的,烟盒能折成飞机,硬壳的最好,红梅,牡丹,大前门,父亲不大抽烟,因此烟盒要攒,谁家来了客人,桌上有空烟盒,我的眼睛就挪不开,大人谈话,谈粮票,谈厂里发不发奖金,谈某人调到县里去了,我坐在小板凳上,等那个烟盒空,烟灰落在桌角,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火星灭了,我赶紧伸手,父亲咳一声,我缩回来,客人笑说,拿去拿去。烟盒飞机折好,肚子里插一根火柴棍,能飞,飞得好的,掠过门槛,擦着鸡笼,落到院子中央,飞得坏的,刚出手就栽,鼻子皱了,我们不怪它,拆开,重折,纸有一道白痕,越折越软,到后来翅膀垂下来,成了病鸡,病鸡也飞,小孩子没有废物,废物到了小孩子手里,总还能活半天。
洋画片是另一种要紧东西,我们叫拍画,西游记,水浒,封神榜,也有足球明星,明星我们不认识,只觉得他们腿粗,头发油亮,拍画要靠手腕,手掌一扣,啪地一下,地上的画片翻了,就归你,手掌要平,力要狠,手背常常拍红,冬天更疼,地面是水泥的,早上洒过水,有一股冷味,我们哈一口气,搓搓手,又来,输光了的人脸上不好看,他会说,借我一张,赢的人通常要装作没听见,把一叠画片放到裤兜里,兜被撑出方角,走路时,那一角摩擦大腿,心里踏实,也有输急了的,伸手去抢,抢着抢着,衣领歪了,鼻涕拖出来,大人过来骂,成天就晓得玩,我们散开,转头又在墙后聚齐。
那个时候墙比较多,墙根一侧藏着玻璃弹珠,有断腿情况的变形金刚,半截塑料士兵,夏季里墙根有潮气,膝盖上沾上一圈灰,弹珠要在泥土地面上打,预先挖一个小坑,谁先把弹珠打进坑谁有理,玻璃珠子在太阳光照之下很好看,里面有着一道彩色的筋路,我们把这类叫猫眼,赢得十颗一般的无色珠子,也换不来一颗优良猫眼。我的猫眼是跟大勇交换拿到的,大勇住在巷子后排,他父亲在修理厂工作,他家不时有奇怪的物件,如一块有着孔的铁板,他拿过来一颗蓝色猫眼,要我拿新买的橡皮去换,我那块橡皮是白色的有香味,擦铅笔字迹十分干净,我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换了,换完之后就开始后悔,猫眼也只是好看罢了,只是猫眼处在掌心里,其里面一道弯折的光,后悔便又减少了些许。
晚上写作业时,我把猫眼放进铅笔盒里面,印着米老鼠的图案在铁皮铅笔盒盖上,开启时咔哒一声,里面有着铅笔屑的甜气味,橡皮末的粉味,还有铁锈产生的味道,老师布置书写生字,我便点很熟撇捺写了几划后,就打开一下铁皮铅笔盒,瞄一眼猫眼是否还在,母亲在旁边纳鞋垫,针穿过了布里面,顶针有轻轻的响声,电灯泡吊在屋子屋顶,蚊子绕着打转,父亲在门旁坐着听收音机,调台过程中沙沙有声,新闻没能听得清楚,评书却较清楚,刀枪以及马蹄声全在小匣里。
我们也有可称为正经的玩具,铁环可算作正经的,铁环是将铁丝弯折之后形成的,以一根铁钩推动着跑,课本放在书包里,手上推动着铁环,以哗啦哗啦的声响响过了巷子,谁的铁环前行线路直,铁钩跟地面产生摩擦,火星不时跳一下,黑水顺着铁圈一滴滴落下,走到了学校门口,拿裤子一揩,裤子上多出一道黑印子,母亲洗衣服时瞧见那黑印,说了句你这孩子,也只是这一句。
陀螺要削制,挑一段可用的木头,硬木是比较好的,底下钉一枚图钉,陀螺旋转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安静一点儿,它搁在地面上,身子细小的抖动,传出低闷的嗡声儿,哪个陀螺转动的时间长,谁便蹲到旁边去,抽陀螺也有堪称狠的人,鞭梢“啪嗒”落下,木头被抽出来一道道伤痕,陀螺反倒让他用得顺手。
春节是最好的,压岁钱装到了红包里面,薄薄一个,手摸一下便大致清楚数目,我们不敢在大人面前拆开,放入棉袄里面,棉袄鼓起一大块,街上鞭炮纸把地面映红一片,空气中有硝的气味,也有炸鱼的油味,小卖部的一扇门开了一半,我们挨着挤进去,摔炮像彩色玻璃纸包的糖,往地面一扔,却叫人感觉刺激,刮炮要于火柴盒侧面予以擦动,有人不舍得把炮扔到比较远的地方,炮于脚边炸开,吓得一下子跳起来,笑得鼻涕流出来。也会有危险的时候,有个男孩把鞭炮插在牛粪的里头,鞭炮一炸牛粪溅到他的棉裤,他呆呆地站在路当中,大家都没了笑声,停了一会他自己咧开嘴笑了,回家有无挨打不知晓,第二天他仍出来玩要,棉裤上有一块洗不脱的黄颜色印子,他蹲下来放炮的时候,大家都给他腾出点空间。
女孩子玩的东西更工细,皮筋被套在两个人腿上,处于中间的人跳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有时男孩也会想加入跳的行列,站在一旁瞅着,然后他们去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成的,下面穿连着铜钱,要选长的鸡毛,公鸡被追得于院子当中四处奔跑,扑扇着翅膀扑上柴堆,拉下几根毛羽,公鸡威风少了那么一点,照样打鸣。
我喜欢玩男孩子的玩具,翻花绳我学不会,两只手绕来绕去,一会儿成桥,一会儿成网,我总把线弄成死结,秀琴会,秀琴的手指细,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她把绳子递给我,说,你看这里,这里那里,我看了还是不懂,她笑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后来她家搬走了,搬家那天,院里堆着被褥,脸盆,竹席,一只红漆箱子,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那根旧花绳,我想过去要,也想说留给我吧,车上的人催,她把花绳塞进口袋,车开了,灰扬起来,她的虎牙没有再露出来。
有一阵子流行变形金刚,真正的买不起,百货大楼橱窗里有,亮闪闪,胳膊腿都能动,我们趴在玻璃上看,玻璃被额头蹭出油印,售货员拿抹布来擦,顺便看我们一眼,那一眼很平常,我们却知道自己兜里没有钱,
所以我们买小的,粗糙的,塑料毛边扎手,关节一掰就白,也有人用烟盒、硬纸板做,车头,车厢,机器人胸口画一颗星,画得歪也不要紧,打仗时,嘴里配音,嘟嘟嘟,轰,一个纸板机器人倒下,另一个站起来,战场在床上,在桌下,在晒谷场边,枕头是山,鞋盒是堡垒,母亲的鸡毛掸子是不能碰的树,碰了要挨骂。
我曾把一个纸机器人给弄丢了,它借助挂历纸制作出来,上面有着山河模样,我给这纸机器人取名大白,大白事实上并不白,身上有着半个黄山,也有几棵松,我带着纸机器人来到河埠头,台阶被青苔所覆盖,有人提出进行打水仗比拼,大白却无端不见了,有很大可能是掉水里了,说不定是被谁拿走了,河水当中有一片树叶,黏在了石头的上面,我往各个地方寻找,烟囱当中有炊烟升起,各户人家都在召唤孩子回家吃饭,我只能无功而返,餐桌上有炒青菜和咸鸭蛋,筷子插下去,蛋黄的油就流出来了,我并没有夹菜,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丢了就再做一个”,我说好,但是第二天我就没有做。
玩具丢了,有时就丢了,没有替补,小孩子只能学习如何点头,也学习如何把剩下的东西都保管好,床底下有我的铁盒,里面有弹珠、洋画、半块橡皮、一个断头的小兵、一个断裂的跳绳把手,铁盒最初是用来装饼干的,盖子上印有洋字,很难打开,啪地一声,里面的东西互相撞击着,每当下雨不能出去玩的时候就把铁盒搬出来,把里面的东西都摆在床上,排列成队伍,商店,一条街。
雨水顺着房檐落下,院子里有积水泡泡,大人们坐在屋里扯闲天,下雨天的下午很漫长,长到可使一个弹珠滚过童年岁月,屋内有一股发霉的味儿,灶间有着姜汤的气息,母亲要我把湿鞋垫拿到炉边烘干,我手中仍捏着一个小人,小人的一只胳膊断了,仍立得端正,我把它放到铅笔盒的上面守城,守什么城不知道,守住就可以了。
之后电子表出现,上面有可以玩的小游戏,再后来游戏机出现,黑白屏幕,俄罗斯方块,坦克大战,谁家有一台就成了据点,我们围着它,看着屏幕上一格一格的掉下来,心也跟着悬起来,轮到自己玩的时候,手心出汗,按键按得咔咔作响,家长说眼睛要坏,我们把声音关小,还是被发现,游戏机被收走,放在衣柜顶上,衣柜很高,我们搬椅子,摞椅子,椅子晃,有人扶住,有人伸手,拿到了就像夺回了一座城池。电池是最大的问题,纽扣大小的电池,玩不了多长时间就没有电了,没电的时候屏幕上的东西都变得暗下来,方块也软软地掉下来,我们就把电池取出来,咬一咬,搓一搓,再放进去,还可以亮一会,那一会就显得尤为珍贵,玩的人不出声,外面有叫吃饭的声音,没人理会,饭菜凉了,妈妈打开门帘,脸拉着,我们赶快关掉游戏机,屏幕一黑,房间里顿时寂静。
我偶尔去玩具店,看见一面墙的玩具,车是遥控的,娃娃会眨眼,积木能垒起高楼,包装上的孩子牙齿洁白,店里明亮,地面清洁,塑料有新味道,小孩站在货架前,手指这边指指那边,父母说,挑一个,小孩嘟着嘴,挑一个也不容易,东西太多,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没资格说他们不开心,快乐各有各的方式,我看到一袋玻璃弹珠,装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用一张纸卡订在袋子上,它们就挂在一个很低的地方,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站了一会,把它拿了下来,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很轻,里面也有蓝猫眼、绿猫眼、彩色的筋弯曲在正中间,很便宜,我就买了。
回家路上,塑料袋在兜里硌着腿,公交车转弯的时候,人也跟着晃,我摸了摸那袋弹珠,想起了大勇,他家的围墙拆了,修车厂也没有了,那块地方现在是一排商铺,有奶茶店,手机壳店,卤味店,大勇去哪里了呢,也许还有一手修东西的手艺,也许已经把那些轴承铜丝都扔了,人的手长大了,要拿别的东西,合同,方向盘,孩子的书包,医院的缴费单,玻璃弹珠太小,在手掌里滚来滚去,怕拿不到。
晚上,我把弹珠放在桌子上,灯光下它们是圆圆的,静止的,有距离感,我拿了一个蓝色的弹珠放入旧的铅笔盒中,铅笔盒还在,但是油漆已经脱落了,米老鼠的耳朵也掉了一半,但是盖子还是“啪嗒”一声打开了,声音也随之而来,我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外面有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桌子上还剩下很多弹珠没有地方去,没有土地,没有墙壁,也没有趴在地上互相竞争的人们,我把它们装到饼干铁盒里面,里面再也没有饼干的味道,只有铁锈味,我把盖子合上,有一个弹珠掉下来,落到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找,沙发下面只有灰尘,破旧的充电器线,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花生米,弹珠在最里面,蓝色的眼睛很小,我伸手拿不到,就用扫把去扫,两下之后,弹珠跑到了我的脚边,我捡起它,手上沾满了灰尘,蓝眼睛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家中无人叫我吃饭,灶台上也没有姜汤,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中年人的脸,线条有些臃肿,弹珠却依旧那么圆,圆的很认真,它一直呆在我的手里,像从前一样不再往别处滚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