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常听人说起一部电影,说的人不止在电影院,也不止在影评人的圆桌上,还有在菜场,在发型屋,在小区门房旁边,卖馄饨的老板娘说她看了,说这片子没啥大事,就是心口热了一下,发型师也看了,他给我剪刘海,剪刀在耳边停了一停,说他老婆哭了,他没哭,出来买了一杯热奶茶,说完又补一句,奶茶是给他母亲买的。
我问,好看么,他说,也说不上,反正能看下去,这句话很要紧,能看下去,听着不阔气,没有锣鼓,没有大词,可人坐在黑暗里,愿意把两个钟头交出去,已经很难,眼下大家都忙,手机亮着,消息催着,饭还没吃完,下一件事已经站在门口,能叫人把手机扣在膝上,抬头看银幕,片子就有一点本事。
那个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深圳、北京多家传媒公司联合出品,蓝鸿春执导,主要编剧是蓝鸿春,印象较深的是李思潼、王彦桐这两个人,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名字写下来也不是那种能把影院大门挤破的阵容,没有通常被热搜围绕的大明星,没有一张脸先为电影代言。
它在二〇二六年四月三十日上映,五一档,天气已转暖,潮汕的风也许还带着点凉意,片子讲侨批,讲述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信件,讲潮汕阿婆叶淑柔守着一个叫“阿公”的人半辈子,讲孙子晓伟前往泰国寻找真相,在这一路寻找之中,那个曾经与之相伴通信的人,并非远赴南洋的郑木生,却是一个叫做谢南枝的人。
这个故事可大可小,南洋,侨批,家国,漂泊,岁月与海路,说小也小,一个女子守诺,一个子孙寻根,几张纸,几行字,一个人就被这样定格了。我喜欢侨批这个词,批,不响亮,唇间轻吐,薄薄的,似一张纸的边,潮汕人把海外华侨寄给家乡的信和钱叫侨批,信中有钱,也有叮嘱,钱要买菜,买药,修房,叮嘱要给老人说,要给孩子说,笔迹漂洋过海,落在桌上,被手指压平,纸会变的泛黄,墨会变得浅淡,人也会变老,但是有些人的一生都寄托在那寥寥的几个字上,字虽不多,但是却可以让灯一直亮到天明。
《给阿嬷的情书》爆火,爆火得有点出人意料,具体的数字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突破了十几亿票房,已经是接近于全国人口的数量,评价我也查了一下,有86.5分,微信视频号上潮汕相关的视频播放量突破十亿,点赞接近千万,成为中国电影史上五一档电影票房冠军,数字一大就有了风声,风声中有各种说法,宣传推广得好,短视频推送精准,潮汕文化被发现,亲情主题有群众基础,文艺片与商业片刚好遇到了好时机,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我还在怀念发型师那句话,耐着性子,有些电影先让人入座,入座了,再谈远方的海,从前的船,南洋的雨,侨批中的银元和错别字,它不想立刻把观众带上山巅,山顶上风大,人站的时间长了,膝盖疼,它先给了一张小板凳,你坐了,坐稳了,再讲阿嬷的事情。
小时候外婆也有一只木箱子,箱盖很重,漆皮脱落,锁鼻快要弯曲,她不让我翻,越是不让我翻就越是想翻,里面没有宝贝,几张粮票,一包针线,一块蓝布,一枚破了口子的戒指,还有一些没用的旧纸张,说是改天烧火用,但是一直没有烧掉,人老了,嘴巴上说不要,手上却死死的抓住,抓得很紧,别人碰了一下,她就会发出一声咳嗽。
有一年回去晚了,她坐在门槛上择豆芽,豆芽很小,根很长,她把根一根一根的去掉,放在小竹筛子上,我说怎么还做这个,她说你不是喜欢吃粿条汤,其实我在外吃了很多粿条,牛肉的、猪杂的、鱼片的,汤清,沙茶浓,芹菜粒洒满了整个碗,但是她问我时,我还是说我喜欢,她笑了笑,就继续择豆芽,灶台上的汤开了,白色的水蒸气从锅盖里冒出来,她站起来,扶着门框,只是轻轻地一下,我看见了,却又装作没看见,一部电影如果可以让你想到这些事情,那么它就有了路,这条路很窄,但是走的人很多,草也就只能向两边倒。
同期也有很多人在讨论《惊蛰无声》,这个片子来头不小,国家安全部指导制作,张艺谋执导,陈亮编剧,易烊千玺、朱一龙、宋佳主演,雷佳音、杨幂出演,张译友情出演,它讲述的是国家安全,重要情报泄露,国安小组出动,调查越深入,抓捕越不顺手,目标指向内部,一场无声的较量悄然展开。这个题材大,阵容也庞大,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排列开来,有动静,张艺谋这三个字本身也有动静,很多观众没进电影院,就知道它应该严肃、应该紧张、应该有大格局,这种电影有责任,责任太重,走路容易变成正步,人正的时间长了,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不愿轻易地说它不好,大制作有大制作的功力,国家机密这类题材也确实需要有人去拍,隐蔽战线,情报泄露,内部猜忌,无声的战争,这些都是自带的冷色调,它要展现秩序,也要呈现危机,要拍职业,也要拍人心,要让人们看到看不见的战场,不容易。
难处在这里,观众知道它重要,却未必因此愿意亲近它,重要的东西常被供在高处,高处干净,香火足,尘土少,人抬头看,知道该敬畏,敬完了,回家吃饭,饭桌上谈的,时常还是母亲今天有没有少放盐,孩子作业写到几点,老屋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快递丢在驿站谁去拿。
《给阿嬷的情书》也有大,侨批背后是海外华人,是近代迁徙,家族分离,潮汕人的海上生计,可是它把大东西折进信里,信是人手能拿的,阿嬷是人都能叫的,孙子远赴泰国探寻真相,这也许是叙事的骨头;叶淑柔半生守候书信往来的“阿公”,那才是骨头上的肉,真相揭开,通信半生的人并非郑木生,而是谢南枝,这里头有命运开的玩笑,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一个陌生人的字,陪另一个人走了半生,那纸上到底算欺骗、怜惜,还是算替身、缘分,片子若处理得稳妥,观众自然会在心里停留一下,人到了一定年纪,知道许多关系未必能说清,谁欠谁,谁等谁,谁又替谁活了一段路,谁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长久,说清了反倒轻飘飘,说不清的才是震得住人。
这部小制作电影一路走高,使人想起文学刊物,这些年看稿,常遇见两种文章,一种文章,开头就把屋门修得很高,门楣上写满词,叙事伦理,主体裂隙,空间政治,互文结构,作者很用力,人物还没走出来,观念已经站满院子,一个卖鱼的人,说起话来不带鱼腥,倒带着学术会议的茶水味,一个乡下老人开口,句子整齐,像刚从论文摘要里走出,读者读了两页,去倒水,水倒回来,书合上了。
还有一种文章,写得粗犷,写菜市场的雨棚漏水,写卖鱼女人凌晨刮鳞,手背被冰渣冻红,写她儿子考学,写她舍不得买护手霜,写零钱放在铁盒里,关盒时响一下,句子不光滑,人物说话有毛边,可是能读,读着读着,人会闻见湿木板和鱼鳃的味道,会想起自家楼下那个卖菜的女人,这样的稿子投到大刊,有时会被说无新意,题材熟,语言熟,缺少新质,缺少观念的打开。
有个写小说的青年,他写过一个卖鱼女人,女人的丈夫早年出走,儿子想考警校,她每天清早进货,先摸鱼腹,再看鱼眼,鱼眼浑,她就把价往下压,写得清楚,有气味,鱼腥,冰水,塑料袋,铁盒里碰着的一块块零钱,他投刊,退了,退稿话说得客气,意思是还不够有辨识度,他问我,啥叫辨识度,我说,大概是鱼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是鱼,他笑,笑完,把稿子塞回包里,包的拉链坏了一半,他说,那我改。
他改了,卖鱼女人开始梦见一条没有鳞的鱼,鱼在梦里谈母职与制度,儿子不考警校了,改为寻找父亲留下的精神空洞,菜市场的灯也不再只是灯,要承担城市记忆,第二次投,还是退,说意象略满。
我喜欢第一版,第一版里,女人用刀背拍鱼头,拍一下,停一下,喊隔壁摊借葱,隔壁摊说没葱,有蒜,她说蒜也行,就这么几句,日子出来了,第二版里,她站在摊位后头想了许多大事,鱼快不新鲜了。
文学当然不能只管鱼新不新,可是鱼不新鲜,就先别谈海,人物脚底没有泥,思想飞得越高,越叫人担心,纯文学怕浅,这是对的,谁也不愿把文章写成说明书,可是怕浅怕久了,有些人便爱把水搅浑,浑了,看不见底,便说深,读者伸脚一试,淤泥没过脚背,里面没有泉水。
电影也有这个毛病,大制作怕小,怕人说不值票价,因此要铺陈,要严肃,要大场面,要强冲突,要每个人一开口就背着使命,可观众有时只想看一封信怎样被拆开,一枚旧印章如何被按下,一个老人怎样把半生的盼头折好收进抽屉,纸很薄,薄处能见光。
《给阿嬷的情书》的传播,也不是凭空来的,潮汕相关短视频播放量破十亿,点赞近千万,全网传播人次过百亿,这里有地域文化的力量,潮汕人乡音,祠堂,工夫茶,出海的老故事,外地人未必都懂侨批,却懂等待,懂一个家里总有那么一位老人,把远方的人说了一辈子,人们在视频里转发,在评论里认亲,在影院里掏纸,传播于是有了腿,它自己会走。
《惊蛰无声》也算走进另一种客厅,电影离开影院,到了手机、电视、平板里,观众的坐姿变了,可以暂停,可以倒水,可以回消息,这样的观看更挑剔,一个镜头抓不住人,人就去看锅开了没有,题材再重大,也得和生活抢一把椅子。
有时候,电影也好,文章也好,都要给观众和读者留一把椅子,这椅子不用贵,只要坚固就行,能让观众坐下来,读者坐下来,阿嬷的情书,侨批的邮路,谢南枝的半世代笔,晓伟的远游,潮汕短视频中的乡情,最后都要归到一个人的心中,这里面积虽然不大,容不下太多的标语,但是可以装下一封情书,一个箱子,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晚上我走过小区门口,门房老周正在看手机,视频上有人在说潮汕话,字幕闪得很快,他戴着老花镜,眼镜腿用胶布缠过,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就是那个阿嬷的,他没去电影院,在短视频上看了好多,看得零零散散的,也知道大概,他说,过去人们写信,有多少耐心啊,现在打个电话都觉得麻烦。说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保温杯里泡着热茶,茶叶浮在上面,他摁下了大门人行通道的禁止杆,一个年轻人进来了,他低头看着手机,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周也回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又点亮屏幕,手机的光打在脸上,门房外,有一只小飞虫在灯管旁边盘旋,影片中的潮汕话还在说,声音很小,就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读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