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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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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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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草

起初只有一盆兰花草,如果说它是草的话,却有人大老远地把它搬进屋里去了,土是新换的,盆沿上还有水渍,胡适把花放在窗台上,日日观赏,春去秋来,枝上的花蕾依旧没开,叶子也与先前一样。

人可以等待花开,时间长了,心里难免会有很多想法,最初是好奇,然后是耐心,再后来就变成说不出的一种安置,不开吧,又好像不是它的错,胡适写的《希望》,后来成为《兰花草》的底本,诗中流露出来的微微忧伤是比较含蓄,不怨天尤人,只是把时间摆在那儿,任由它流逝,有时候我会想,“迫不及待”的不止这一盆花。

《主角》里的易青娥也是一样,后来她叫忆秦娥,很美丽的名字,听上去就有一种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仿佛从一出生就应该被聚光灯照耀,但她刚到剧团的时候不是主角,换了个名字依然被人牵着走,胡三元为她做主,把她从乡下带到剧团来,刚开始时她没有登台,而是去学,学会怎样唱,怎样站,在人群中才不会被淹没,秦腔锣鼓重,一敲下去,人必须得站稳,站不稳时,声音会随之消失,易青娥最初连站都很困难。

剧团的人很多,花彩香、米兰以及那些老艺人,他们每个人都在舞台上活了一阵子,都知道主角的位置不会一直空着,也不是随便谁想站上去就能站上去的,易青娥的问题就是总“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就可以唱出来了,差一点就可以站在最前面了,差一点就真的成为“她”了,差一点比什么也没做到还要让人难受,兰花草也一样,不确定它是生还是长,叶子一年年地生长,盆土一年年地更换,花开却没有出现过,不枯萎,也不绽放,就那么停滞在中间,处在中间位置的事物,一般都很难判断。

之后,易青娥上台了,那场“破蒙戏”唱得非常干净,山里的观众能听懂,城里的观众也能听懂,说主角的位置天生就属于她的人很多,“主角”这两个字在那时还只是一种评价,不是一个固定的身份,评价是会改变的,舞台也是不断变化的,再后来,她进了一个规模更大的剧团,在更高的舞台上演出,灯光更加明亮,人也多了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随之而来,兰花草在这时也应该开了,在她身上“开花”的方式却变成了另外一种,不断地被别人发现,又被不停地更换地方,今日是主角,明日就成了配角;今日舞台上还在活跃着,过几日就被安排到后台去了,她慢慢也习惯了这种做法,人如果一直在动的话,那就很难说自己“已经到哪里了”,《兰花草》中的淡淡忧伤也在其中,并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总是遥遥无期,当你经过的时候,它又向前走去,不远不近,可以看见,却总无法抵达。

后来的忆秦娥悟了,主角不是固定的位置,秦腔也可以由不同的人来唱,锣鼓一起,戏便开演了,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很多时候只是一时的安排,演出结束之后,灯光熄灭以后,人还是原来的人,兰花草也一样,不开花,却不影响它作为一株植物的身份,人会关心它是不是开着,植物本身却并不在意,人对植物的期望与对自己的期望有些相似,一定要开花,一定要证明自己,一定要成为什么,许多事情都只是一种生长,到此,兰花草与忆秦娥就渐渐重合在一起了,他们并非在等一个结果,只是要确定自己所播下的那颗种子是否已经发芽,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自己走过的路没有跑偏,现实却没有给这样的确认机会,一如既往地前进。

忆秦娥上台之后,不再认为自己是主角,她看到的是一整个戏班人的气质,不止某一个人,有人开腔,有人收声,有人后退一步,有人前进半步,当所有人齐心协力才能把一场戏演好,“主角”这个词反而变得很轻,轻到可以拿起来,兰花草也在此时被重新发现,不开花并非缺席,只是存在的一种方式,它一直都在,只不过没有按照人的期望去完成结果。

后来我再听《兰花草》,总会想起一个安静的画面,一盆植物放在窗边,外面是时间,一直过去,里面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它也没有离开。《主角》也是如此,一个放羊娃、烧火丫头、台上的演员、被称为主角的人,路径很清楚,每一步其实都在重复一件事情,就是继续待在舞台上,没离场也没到达到位,体会很淡,淡到不像一个结果,主角不是自己在舞台上站位,是这部戏还演不演,只要还有戏,就有活着的意义,兰花草不开花,不等于它失败,它只是用较慢的速度去应对这个世界,有时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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