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屋角,静立着一把泛灰的木梯。每次归乡,目光触及它的瞬间,心底便似被柔风拂过的琴弦,泛起细微而清晰的震颤。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只觉得父母生前的面容与童年零散的时光,忽然都在眼前活了过来。这把梯子默然倚墙,像一位缄默的史官,见证了这个家族几十年来的冷暖春秋。
我家前后共用过四把木梯。最早的一把,是我幼时上下阁楼用的。梯身又陡又窄,踏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我总不敢独自攀爬。母亲便一只手稳稳定住梯身,另一只手牵着我,轻声叮咛:“别慌,脚踩实。”木梯随着我们的动作吱呀作响,像在应和着她的安抚,成为童年最安稳的伴奏。
第二把是父亲专用于修葺屋顶的。每逢雨季前夕,他便从杂物间扛出那架长梯,稳稳架在檐边,一步步向上攀去。我立在院中仰首,只见他的身影剪开一小片天空,衣襟在风里鼓荡,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朦胧金边。母亲总是蹙眉望着,忍不住唤道:“当心些!”父亲多半只是回头笑笑,又继续抬手理瓦。那架梯,仿佛连起了天地,也连起了父亲的担当与母亲的牵挂。
土地分包到户后,家中收成渐丰。秋收后除了往阁楼储粮,还要堆垛稻草。母亲总会选一处高燥之地,借着第三把木梯,将秸秆一层层垒得齐整。她不如父亲灵便,每登一级便要歇息片刻,微微喘着气对我说:“柏木做的梯子就是扎实,怎么使都不坏。”她扶梯时手背凸起的青筋、额角细密的汗珠,至今仍刻在我记忆里。只是她语气里那份笃定与骄傲,终究还是被时光打磨成了怀念。
第四把木梯,是我们回乡摘果时用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树下,我攀梯采摘,他们在下面接着,笑声落满院墙。那时父母已年迈,并肩坐在土坎上,含着笑静静望着,偶尔扬声道:“慢些,当心脚下。”阳光穿过叶隙,在他们花白的发间流转。那一刻,时光仿佛驻足,唯有木梯依然托着代代相传的悲欢。
母亲总说柏木耐朽,可我家终究换过四把木梯。如今想来,或许世间万物都敌不过时间,再坚实的木材,也抵不住日升月落的消磨。变的不是木头,而是借它行走的人生。
如今父母早已化作青山,故乡也成了偶尔停泊的驿站。可每见屋角那架发灰的木梯,仍恍若看见父亲攀在檐角的背影,听见母亲在梯下的叮咛。它静立如时光的注脚,沉默似记忆的容器,什么都不曾说,却什么都记得。
人生大抵如此。许多物件旧了、散了、消失了,但与它们交缠的瞬间,却藉着一道剪影、一角风景、一缕熟悉的气息,倔强地扎根在时光里。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温柔而郑重地叩响心扉,告诉我们:曾经有人那样笨拙而诚挚地爱过,曾经我们那样认真而鲜活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