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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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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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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在心里开

记得在重庆涪陵酒井老家,后门口曾有一棵无花果树,是父亲亲手种下的。那时我还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纤弱的树苗栽进土里,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总疑心它活不下来。父亲却拍拍我的头说:“无花果很顽强,耐旱、耐阴,你慢慢看。”

没想到,它真的活了。先是悄悄冒出嫩芽,接着叶片一片接一片舒展。无花果的叶子很大,如手掌一般,正面粗糙,背面却覆着一层细软的绒毛。春天来了,它默默开花。虽然看不见花在何处,但我们都知道它正悄悄结果。原来无花果是把花开在了果实里面,静静地长大、默默地成熟。我和哥哥每天都要跑到树下张望好几回,盯着那些青涩的小果子一天天变大、变色,由青绿渐转为紫红——那便意味着,快要能吃了。

快到收获时节,我们兄弟俩就成了专职的“看果人”。一有空就搬着小板凳坐到树下,四只眼睛来回逡巡,生怕被人偷摘了去。哥哥机灵,把作业本也拿到树下写,拉着我一起学习。于是我常常一边演算数学题,一边抬头数树上有几颗果子,心里盼着早日尝到那份清甜。

可意外还是来了。有一天,父母带我们去亲戚家,出门前还特意托邻居帮忙照看树。我们去时欢天喜地,回来却全都愣住了:树上除了零星几个尚未长成的小果,其它果实无一幸存。原本果实累累的枝头,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叶子在风中孤零零地晃动。地上散落着果皮和烂果,显然遭了偷。我怔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守了这么久的果实,说没就没了。

父亲见我难过,那天晚上默默走到无花果树下。他伫立良久,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树皮,低声对我说:“别太难过,果子现在没了,以后还会再结。无花果就是这样,一边落,一边长。可你的童年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抬起头,看见父亲眼中有星光闪烁,那么深、那么亮。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其实是在告诉我:人生有得亦有失,要懂得什么该紧握,什么该放下。

从那以后,我反而更执着了。虽然树上只剩下几个未熟的果子,我仍常常去树下读书、写作业,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下一个希望。夏日午后,蝉鸣震天,我坐在那儿写字,不时抬头望望空荡的枝头。夜晚蚊子多得骇人,母亲唤我进屋,我也不肯。她无奈,就在我脚边点一盘蚊香。那股蚊香混杂无花果叶淡淡的清涩气息,成了我记忆中独特的味道,直至今日仿佛仍可嗅到。

不久,新的无花果又悄悄结了出来。这一回,我们看守得更加用心。除了上学,几乎寸步不离。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数果子长大了多少。哥哥和我轮流值守,谁先写完作业,谁就去“站岗”。

一天清早,无花果熟透了,父亲亲手摘下一篮。果皮紫得莹亮,上面还挂着晨露。他让我和哥哥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去。最令我难忘的是隔壁的五保户程子清老人。他接过无花果时,干枯的手不停颤抖,昏花的眼中却闪着泪光。他慢慢剥开一颗,里面的果肉红得像花一样绽放。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父亲常说的“守护”意味着什么。

许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父亲让我们看守果树,又让我们把果子送给别人,其实是在我们心里也种了一棵树。这棵树不长在土里,而是长在心上;结的不是无花果,而是比果实更恒久的东西——是分享,是责任,更是爱。

如今老屋早已拆除,无花果树也不复存在。可每当遇到温暖与分享的时刻,我总会想起那棵树,它一直生长在我生命的某个角落,从未离去。父亲守护的不只是一棵果树,更是他盼着我们成长的心。

那份因守护和分享而生的快乐,至今仍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年年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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