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帘幕,总是悄悄落下。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屋里的暖气却让人发闷。如今御寒的办法太多了:羽绒服、电火炉、空调……好像硬生生把冬天挡在了外头。可人也真怪,身上越暖和,心里反倒越容易想起从前那些冷天里的暖意。那暖,是小时候一盆红通通的炭火,直到今天,还在记忆深处幽幽地、安稳地亮着。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真比现在冷。风像小刀子,专往旧棉袄缝里钻。我们这些六七岁的孩子,却像野草似的不知道冷,跳绳、踢毽子、抽陀螺、滚铁环、“挤油渣”,闹得浑身冒热气。直到天色暗沉沉压下来,飘起那种似雨非雨、似雪非雪的东西,湿漉漉、黏糊糊的,才肯躲回屋里去。
这天午后,我正缩在门口哈白气玩呢,四妹悄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对我说:“三哥,程子清伯伯家里有火盆烤!”
就这一句话,心里那点被阴雨冻蔫的劲儿,一下子全醒了。程伯伯就住我们家隔壁,是个独居的五保户,见了我们总是笑眯眯的。我叫上几个伙伴,溜去“侦察”。
推开那扇虚掩的旧木门,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迎面扑来,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堂屋中间,一个旧铁皮脸盆蹲在那儿,里头炭火红艳艳的。那火是活的,中间白亮,边上一圈红得特别柔和,火苗轻轻跳着,满屋都是晃悠悠的、橙红的光影。我们一下子愣在门口,像几只被光与热吸住的小雀。
还是程伯伯先笑了,眼角的皱纹被火光照得舒展开。“站着干啥?进来烤火呀。”他边说边转身去拿凳子。话音还没落,我们已一窝蜂挤过去,抢着离火盆最近、被烤得最热乎的位置。
从那以后,程伯伯那间原本冷清的屋子,就成了我们冬天的乐园。他从来不嫌我们吵。那盆火,就是我们整个世界的中心。我们围着火,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似的小手,让热气一丝丝裹住手指,痒酥酥的,寒意好像正一点点被抽走。脚搭在盆沿,破棉鞋不一会儿就冒出湿湿的热气。脸烤得发烫了,背却还凉着,我们就转过身去烤背,像烙饼一样,翻来翻去,直到浑身都暖烘烘、软乎乎的。
光烤火也没太大意思,有意思的是程伯伯。他肚子里好像有掏不完的宝贝。他会讲让人笑疼肚子的笑话,也会说很久以前的老故事。那双干瘦却灵巧的手,就着跳动的火光,能把一张废纸折成挺括的纸船、灵巧的飞机;能把几根青竹篾左穿右插,编出一只像要马上飞起来的鸟儿;甚至用几把稻草,就能像变戏法似的,编出一个小巧扎实的草凳。我们看得入神,也跟着学,火光在我们专注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记得最深的,是他讲乌龟石山的故事。那时候他的声音会低下来,火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显得特别认真。“……那大龟在滚龙溪里成了精,不好好修行,反倒出来害人。天帝知道了,一生气,就派天兵把它拿下,压到这山顶上。喏,就变成了石头,永远低着头在那儿悔过。”我们听得大气不敢出,好像真的看见了云雾绕着的山顶,那只大石龟背着千年的孤单和悔意。窗外风声雨声,屋里却暖意融融,还有一个被故事织出来的神奇世界。那时候小小的心里觉得,这冬天的日子,真是拿什么都不换。
火快暗下去时,程伯伯就用火钳轻轻拨一拨,底下没烧透的红炭翻上来,光与热便又重新漾开。偶尔“哔剥”一声,炸出一两颗特别亮的火星,像流星一样忽地蹿起,又一下子消失在昏黄的光里。我们就齐声轻轻“哇”一下,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守着这盆将熄未熄的炭火,谁也不愿先说回家。
如今,我也到了程伯伯当年的年纪。暖气房里一直像春天,再也感觉不到冷,可手指也再难体会到,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烫的那种实在的暖。当年一起抢板凳的伙伴,早已各奔东西,程伯伯也去世很多年了。很多往事像烟一样淡了,唯独那盆炭火,在记忆里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楚。
它不再只是一个旧脸盆、几块木炭。它是一个印记,标记着一段东西不多、心里却满满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它是黑暗寒冷雨雪天里,一团橙红的、跳动的小小世界,里面有竹篾的清香、稻草的粗糙、故事的神秘,还有一双苍老的、给我们无限包容与温暖的手。
我伸出手,在冰凉光滑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传来的凉意,恍惚间让我好像又碰着了那盆火的边。那火,其实从来不曾灭掉。它只是换了个样子,在我心里静静地、暖烘烘地烧着,帮我挡着所有岁月带来的风和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