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冬雨下个不停,气温一下子低了好多。老伴胃口不好,整天懒洋洋的没精神。我突然想起,她以前总念叨:冬天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鲫鱼豆腐汤,该多舒服。于是昨晚特地给卖鱼的老李打了电话,请他留几条鲜活的土鲫鱼,今早我去拿。
吃过早饭,我裹紧羽绒服出了门。早晨的风冷飕飕的,像细针似的往领口袖口里钻,刮在脸上耳朵上生疼。我缩着脖子,踩过湿漉漉的街道,朝康居西城的菜场走去。一进市场,好像突然换了个人间——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泥土味、青菜香,还有隐约飘来的熟食味儿。冬日的菜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个露天大菜场是香炉山街道便民服务的一部分,宽敞的彩钢棚底下,灯光泛着暖黄色,人一哈气就是一团白雾。菜贩们一边搓着手,一边掀开盖在菜上的厚塑料布。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霜,胡萝卜带着湿泥,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动静已经不小了——拉车声、泼水声、赶早市的人的说话声……这儿的一天,总是醒得比外面早。
摊主们都穿着厚衣裤,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尖。早餐摊的蒸笼呼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胀大,甜香混着热气飘过来。一走进菜场大棚里,就好像把冷风关在了门外。
颜色也一下子鲜活起来。灰蒙蒙的晨光里,红辣椒一串串挂着,菠菜摆得整整齐齐,胡萝卜橙亮亮的,紫茄子皮上还凝着水珠子。冬天的单调,一到这儿就被打散了。
我常去的谢阿姨的菜摊在市场最东头。她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贴着胶布,动作却依然麻利。拎起一棵白菜,仔细剥掉最外面两层冻蔫的叶子。“留着自家喂鸡,”她抬头朝我笑笑,“给人吃的,得挑好的。”她的摊子上,萝卜排成排,青蒜扎成捆,小葱也理得清清爽爽。
“菜摆得好看,日子才像样。”她说着,顺手往我袋子里多塞了一把香菜,“天冷,煮汤多放点,驱驱寒气。”
隔着几个摊位,鱼贩老李的手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关节显得粗大。可他收拾鱼特别利索,刀背一刮,鳞片银闪闪地落下;剖肚取内脏,手稳稳当当。“您来啦,土鲫鱼给您留着呢。”他捞出几条还在扑腾的鲫鱼,一边称一边说,“鲫鱼炖汤最好,加两块豆腐,撒点白胡椒,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最暖和的要数杂货铺的王大伯。他除了卖些五金杂货,铺子旁边还放着一罐液化气,帮顾客烧肉皮、烫鸡鸭。最里面的角落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电热茶壶,整天咕嘟咕嘟烧着开水。谁的水杯空了就来接点,顺便在炉边烤烤手。我经过时,他招手叫我过去喝口热茶。茶壶里的水声欢腾着,真像一颗热乎乎的心,在市场的角落里扑通扑通跳着。
冬天,人们的菜篮子总是装得满满的。卖山药、萝卜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这根萝卜实心,炖出来肯定甜。”卖菜的大姐帮忙挑拣,像给自家选菜似的。说的话也暖:“今天这么冷还出来啊?”“孙子晚上回来,给他煲个汤。”“那再送您棵葱,撒上香。”
买菜的人群里,也有不少年轻人。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在姜摊前犹豫,旁边的大妈就教她:“老姜煮茶,嫩姜炒菜。天冷,得买这种带泥的老姜。”姑娘点点头,很快在手机上记下:姜、红糖、红枣。
菜场里头,暖意不声不响,却处处都在。帮隔壁看会儿摊,顺手递过一杯热茶,多买点菜好让摊主早点回家……都是平常小事,却像冬日火炉上冒出的热气,静静地暖着人。
如今每个摊子都挂着二维码,塑料牌子冻得发脆。谢阿姨的儿子教她开了直播,镜头里,带霜的白菜叶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老人慢慢数着用手帕包好的零钱,年轻人手机一响就付好了账。两种声音轻轻交错,像时光在这儿温和地重叠。
我提着鲫鱼和一篮子菜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菜场,它像一座暖烘烘的港湾,在这座还没完全醒来的城市里,安静地发着光。
我在心里想,这儿卖的哪里只是菜呢?是谢阿姨手上裂开的口子,是老李泡在冷水里的手,是王伯茶壶里一直烧着的水;是篮子里为家人张罗的心意,是叮嘱时呵出的白气,是冻红的手指认真扫码的模样——所有这些,一起焐热了一个冬天的早晨,也焐暖了走进菜场的人。
棚顶的霜还闪着银光,里头的人气却袅袅不散。原来再冷的天,也冻不住认真过日子的人。那份暖意,就在递过来的那把菜里,在那句“天冷,早点回”的话里,在那份把白菜也摆得齐整的心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