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得厉害,一开口就呵出一团白气。街上却热闹得很,年货摊子摆得满满的,红春联、红灯笼映得人眼睛发亮。我提着菜篮子转了半天,不知怎么的,又在卖萝卜的摊子前站住了。萝卜还带着湿泥,白的胖,青的瘦,一个个挨着,憨憨的。心里一动,挑了几个实在的装进袋子。拎着往回走,那股淡淡的土腥气钻进鼻子,忽然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推开了一扇蒙尘许久的旧门。
门里头,是好多年前的冬天,也这么冷。老家的院子,一到年根就热闹起来。我和大哥两家人,像归巢的鸟,挤进父母那几间老屋。平常安静的厨房,这时候满是声响。
记忆里的年夜饭总是丰盛。鸡鸭鱼肉在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光光的,那是一年到头攒下的富足。大人们碰杯说笑,孩子们在桌脚边钻来钻去,捡偶尔掉下的肉渣。热闹是真热闹,可如今回想,那些大鱼大肉的滋味反而糊成一片油光。只有几样萝卜做的菜,清清爽爽地从记忆里浮出来,每一样都清清楚楚。
父亲平时不怎么下厨,但腊月做箜饭,一定是他的事儿。系上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他就格外认真起来。米煮到半熟,捞起来沥着。大铁锅烧得滚热,“刺啦”一声,萝卜丝和几片过年才舍得切的腊肉一起滑进去。混着油香和清甜的气味猛地冲起来,窜满整个厨房。父亲把半熟的米饭铺在萝卜上,沿着锅边淋一圈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成小火慢慢焖。我们都不说话,静静等着。直到他喊一声“开饭啰!”,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扑了一脸。米饭吸饱了萝卜的汁水和腊肉的咸香,一粒粒亮晶晶的,萝卜则变得软糯回甜。父亲给我们每人盛上满满一碗,热气烘着脸,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暖和。
母亲的风萝卜,是晒出来的。她挑最好的萝卜,洗净切成粗条,只用盐细细揉匀,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北风日夜不停地吹,带走水分,留下扎实的、韧韧的鲜。过年吃油腻了,抓几根风萝卜切丁,用干辣椒爆炒,就是最爽口的粥菜;要是炖汤时放几块,整锅汤就厚实又清鲜。那是被时间和风一起腌出来的、悠长的味道。
大哥的萝卜炖排骨,厚墩墩的,是实在的亲情;大嫂的凉拌萝卜丝,切得细细的,酸辣脆生,是利落的手艺;妻子的萝卜烧牛肉,红油赤酱,热热乎乎;我自己爱做萝卜炖猪蹄,总想炖到黏嘴巴,好像炖得越久,一年的累就越能化开似的。一只普通的萝卜,在家人手里竟能变出这么多花样,每一种里头,都藏着没说出来的惦念。
后来啊,厨房的热闹,慢慢静下来了。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他们一个一个,都走进那扇旧门深处,再也回不来。八仙桌上的碗盘,再也凑不齐从前那样。那些丰盛的年景,好像也随着他们一起远去了。只有萝卜的滋味,还在。它固执地留在舌尖的记忆里,平平常常,却又深又长。如今日子好了,菜市场里水灵灵的蔬菜瓜果,哪样不比这灰扑扑的萝卜好看?可它偏偏就成了那根线,一头拴着从前沉甸甸的暖,一头系着现在空落落的念想。
现在,轮到我和老伴守着这空了不少的房子。我们手脚不比当年利索,做饭的活儿,不知不觉交给了女儿女婿。萝卜到了他们手里,又变出新花样。早餐有煎得金黄的萝卜丝饼;炖汤时配上蛤蜊,鲜得很;萝卜牛腩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甚至能剁碎了包进饺子,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满口钻。他们兴致勃勃地说,这是看了哪个博主的菜谱,那是加了什么新调料。我听着,笑着点头说好。可心底里,还是念着父亲箜饭里那股朴实的焦香,母亲屋檐下风萝卜带着日头味的咸韧。
窗外,不知谁家已经放起了鞭炮,“噼啪”几声,短短地响过,又安静下来。手里提的萝卜,沉甸甸的。我知道,今晚桌上又会有一道新式的萝卜菜了。我会认真尝,品那股鲜活的、跳脱的滋味。然后,在某个没留神的瞬间,旧日那浑厚的、掺着柴火气和亲人笑声的萝卜香,一定会穿过长长的时光,轻轻地飘回来,漫进我的鼻子,我的心里。
腊月的风,还是冷。可有些东西,就像土里的萝卜,朴朴素素地长,看着平常,却能暖透整个冬天,能甜过一段段逝去的、和正在走的日子。这日子,因为这份滋味,便能好好地过下去,并且,过得香香甜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