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客厅地板上。刚收拾完碗筷,家里安安静静的,女儿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楚:“妈妈,果果这双鞋又顶脚了,实在穿不得了,我拿下楼去丢了吧。”她手里提着一双还挺新的运动鞋。
老伴儿一听,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过去,把鞋子接过来,凑到眼前细看鞋帮、又捏捏鞋底:“慌啥子呢!看看你外公能不能穿,几百块的东西,这样就丢了多可惜。”
我正喝着茶,听见老伴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地轻碰了一下。那股劲儿悠悠的,把我拽回到几十年前的冬天——那些灰扑扑的、总觉得捂不热的年头。那时候,“新”是一件奢侈的事。一件衣服,从父亲或母亲身上换下来,带着风霜的颜色和补丁,就落到大哥肩上;大哥穿到袖口短一截,再郑重地交给我;等我长得撑破了胳膊肘的补丁,它又裹到妹妹瘦小的身上;最后,往往还要留给更小的弟弟。哪管什么男孩样式、女孩花色?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原先的补丁上又叠着新补丁,针脚粗粗拉拉的,像一道道无奈的疤。非得是破得再也挂不住身子,实在当不成一块遮羞挡风的布了,大人才会叹口气,让它真正“去了”。
记得有一年冬天,冷得出奇,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穿着大哥穿不下的一件旧棉袄去上学。那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红底子,撒着细细碎碎的白色梅花,分明是女孩子的样式。课间,几个同学围着我,指指点点,笑嘻嘻地喊“假姑娘”。那声音像冰锥子,扎得我耳根发烫,脸上却一阵阵发冷。我臊得不行,一头钻进学校那间四面透风的厕所,哆嗦着把棉袄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空荡荡的单衣,硬撑着上完后两节课。放学路上,寒风一吹,我像片枯叶子似的直打颤。
回到家,母亲一摸我的手,惊道:“手咋这么冰?袄子怎么不穿着呢?”我低着头支支吾吾。她话音还没落,我就控制不住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满脸通红。那天晚上,我就烧得像块火炭。母亲背着我往卫生院赶,半路遇上那个嘴快的同学,才知道了原委。
回家后,她守在我床边,用凉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屋子里就一盏昏黄的灯,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眼泪从她眼角无声地滑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我手背上。“都怪我,太大意了……外面该给你套件旧褂子的,套上了,别人就看不出来了……”她嗓子哑哑的,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疲惫。我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被这温热的眼泪冲散了,一股倔劲涌上来:“妈,没事!我明天还穿!假姑娘就假姑娘,我不怕!”
第二天,我真的又穿上那件花棉袄,梗着脖子走进教室。起初还有几声窃笑,但渐渐的,有人不笑了。因为我发现,前排那个总是缩着肩膀的男生,棉袄肘部补丁的布料,是浅紫色的,分明来自一件女衫;后排那个大个子,外套虽然宽大,但下摆收口的花纹,也柔和得不像男装。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再后来,那些穿着哥哥姐姐旧衣旧袄的同学,好像忽然间都“敢”把它露出来了。没人再提什么“假姑娘”。那件花棉袄裹着我,我竟觉得它比之前暖和了许多。后来,我还穿着它,站在全校故事会的土台子上,声音响亮地讲故事;穿着它,在教室后的黑板报前写下歪歪扭扭的标题。袄子上那细细的白梅花,在我眼里,慢慢成了某种说不出的、带着暖意的印记。
“发什么呆呢?”老伴的声音把我从往事里拽了回来,“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脚!”
我接过大外孙果果那双还带着稚气的鞋子,慢慢穿上,在客厅里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大小竟也刚刚好。
“合适合适!”老伴端详着,眉开眼笑,“你看,多精神,一点儿也不过时。”
小外孙阳阳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小脸,声音清亮亮的:“外公,以后我穿不下的帅衣服、跑得快的鞋子,全都给你穿!”
一屋子人全笑了起来。笑声暖烘烘、厚实实的,飘出窗户,落进午后明净的阳光里。几十年前那个冬天,从厕所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好像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永远地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