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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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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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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汤圆的岁月

天还没亮透,窗外一片青灰,果果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老伴轻手轻脚起来,不一会儿,厨房传来轻轻的碗勺声,还有她压着嗓子的催促:“果果,快点洗脸,汤圆快好了。”今天外孙月考,得比平时更早到校。我还窝在被窝里,贪着最后一团暖意,耳边咕嘟咕嘟的煮水声,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嗒”的一声,轻轻推开了记忆里那扇厚重的木门。

朦朦胧胧的,那水声变了,变成另一种更沉、也更热闹的响动——是石磨转动的“隆隆”声,夹杂着孩子的笑和大人的说话声。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腊月,在我们涪陵那个三户合住的小院里,这声音,就是年的开场。

石磨搁在天井上方的屋檐下,两扇厚厚的青石合在一起,中间一个磨眼,像一张永远喂不饱的嘴。一进腊月,母亲就把糯米用井水泡得胀鼓鼓、亮莹莹的。推磨前,总要请石匠来“修磨”,把磨齿凿利索,磨眼磨光滑,推起来才轻省。推磨的杆子是根被磨得发亮的硬木,套在磨椎上,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汤圆粉是件大事,也是几家邻居一起忙活的开心事。我们三户人家总是商量好日子,轮流来。大人农活多,推磨的活儿,就多半落到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身上。这是个讲究配合的活:一个人负责往磨眼里喂米,一勺一勺,不能多——多了磨会噎住;也不能少——少了磨不出稠浆。通常两个人推磨杆,一拉一送,身子跟着前俯后仰,石磨便“轰隆隆”地唱起单调却有力的歌。那活儿真累,磨杆沉,一圈又一圈,就像推着日头从东山挪到西山。腰很快酸了,胳膊也麻了,推着推着,眼皮就开始打架,磨声也慢了,直到大人笑骂一句,或是往嘴里塞一块麦芽糖,才猛地一精神,又添上一把力气。

可我们谁也不觉得真苦。因为心里都揣着一团热乎乎的盼头。记得轮到我家推汤圆那天,姑婆来帮忙添米,母亲在灶房忙活,剑鸣、晓端、细三、四妹和我,几个孩子就轮番上阵。推累了被换下来,也不肯闲着呢,跑去帮忙烧火、洗菜。四妹溜到厨房侦查,回来报信:“中午吃回锅肉,红苕箜干饭!”那一刻,全身的累好像一下子溜走了,石磨在我们手里转得飞快,“隆隆”声都带着欢快的调子。不到中午,糯米就全变成了乳白的米浆,装满了大盆小盆。

那顿午饭的滋味,直到今天还记得。油亮亮的回锅肉,咸香下饭;箜出来的红苕饭,锅底结着金黄焦脆的锅巴,嚼起来嘎嘣响。我们吃得狼吞虎咽,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吃完饭,大人们围着桌子,喝点白酒闲聊天,我们就自由了,挤在墙角,传看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小人书,或是拿石子在地上走“老母猪棋”。阳光从天井斜斜照下来,空气里飘着米浆淡淡的甜香,还有一股懒洋洋的满足。

下午,轮到隔壁姑婆家推磨。我们更是抢着去。姑公在厂里上班,家里条件好些,平时柜子里总藏着点水果糖、核桃糕。更让人惦记的是,姑婆家的晚饭,向来让我们这些孩子偷偷咽口水。一想到晚上的泡椒猪肝、萝卜炖蹄髈,石磨好像都变轻了。我们铆足了劲推,额头冒汗,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白白的一团汽。那顿丰盛的晚饭,不像是酬劳,倒像一场热闹的宴席,照亮了整个简单却暖和的童年。

石磨的“隆隆”声,不知响了多久,终于还是在更省事的机器声里渐渐静了下去。那用石磨推出、用布袋滤干、再一颗颗手搓出来的汤圆,那份从身体劳累里长出来的、对一顿好饭最单纯的盼望和欢喜,好像也跟着留在了旧日子里。

“外公!外婆叫你快点起来,汤圆要凉啦!”门被推开,果果探进脑袋,小脸上挂着早起的不情愿和快要迟到的焦急。他那清脆的童音,像颗小石子,轻轻打散了我脑海里的画面。那些沉沉的石磨、热闹的天井、油亮的回锅肉,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渐渐清晰,窗外天已亮,厨房飘来芝麻馅的甜香。

“来了来了!”我一骨碌爬起来。

坐到饭桌前,老伴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圆润白嫩,是超市买的速冻汤圆,在清汤里软软地浮着。我用勺子舀起一个,送进嘴里。软糯的外皮一下子化开,甜腻的流心馅涌出来,是如今这个时代里,那种精准却有点单调的甜。

我慢慢嚼着,那遥远的、带着石磨温度的、粗糙而温暖的米香,却在这一刻,隔着几十年光阴,清清楚楚地回到舌根,回到心里。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沉在岁月的河底,在某些似曾相识的早晨,被一股熟悉的烟火气轻轻一唤,就让你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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