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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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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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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联里的传承

时间过得真快, 年味又一天天浓了起来。喝过腊八粥,转眼就快到年根了。家里,老伴早已把年货备齐了——花生、瓜子、苹果、糖,鸡鸭鱼肉样样不缺,每一样都透着暖。只有那卷红纸,还静静地搁在电视柜上,像在轻轻提醒我:该写对联了。

吃过早饭,收拾好桌子,饭桌便成了我的书案。铺上毛毡,用镇纸压住红纸一角,砚台里的墨汁又黑又亮。老伴站在一旁,小心地帮我铺纸、拉纸。忽然,她俯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家昨天来电话,还特地嘱咐,让我叫你多写几副。”我蘸饱了墨,点点头:“要得,红纸有的是。”说完,心里默默想着:这么多年了,老家的门楣上,何曾少过我写的那一抹红呢?

笔还没落,回忆就先涌了上来。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踮着脚的孩子,站在堂屋那张旧木桌旁边,看父亲写对联。只见父亲挽起袖子,神色是平时少有的认真。他把红纸慢慢铺开,拿木尺比着,用指甲一划,就裁出一条条匀整的对联纸。那时候不光大门、房门、厨房要贴,连猪圈、牛圈、鸡窝也得贴上一小块红纸。父亲会专门写上“六畜兴旺”或“鸡鸭成群”,字不算多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母亲熬的糨糊,用旧刷子一层层刷在门框上,我们小孩抢着去贴,手冻得通红,心里却热乎乎的。

特别是贴那个“福”字的情景,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父亲用饱满的行书写好这个字以后,在贴之前,他总要再三叮嘱我们:“你们记倒起哈,‘福’字得倒着贴,福气才能‘到’家哟。”我们几兄妹起先只觉得好玩,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一点小心翼翼的颠倒,是寻常人家最实在的盼望——盼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福气,能顺着这倒过来的笔画,悄悄流进自家门里。

父亲写的对联,句子多是从一本没封皮的黄历和旧报纸上看来的。他读得仔细,有时自己也改上几个字。内容无非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或是“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报新春”。一字一句,写给自家,也写给陆续来求字的邻居。那时日子虽不宽裕,红纸和墨汁却从不吝啬。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成了我童年关于“年”最清楚的画面。

笔锋终于落下,墨在红纸上润开,还是那种熟悉的、浓浓的黑。我写的对联,有些仍是父亲用过的老话,有些是自己平时想的新词。时光好像在这一笔一画里轻轻转了个弯——当年仰头看父亲写字的孩子,如今自己也坐在了桌前;当年父亲笔下的祝愿,现在又从我的手腕间流了出来。

老伴在旁边看着,轻声说:“你写的毛笔字,越来越有爸爸当年的样子了。”

我手微微一颤,没应声,心里却像被温温的酒熨过一道。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可这门上的红、灶边的暖,却从来没断过。我们依旧自己琢磨、自己写,好像这不只是为了装点过年,更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我铺开的红纸和流淌的墨;线的那头,是父亲当年低头磨墨时温和的眉眼,是那一句“福到了”的轻轻叮嘱。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对联一幅幅摊在客厅地上晾干。满屋都是热热闹闹的红,映得屋里暖烘烘的。这红,是岁月的印子,是温情的延续,也是平常人家用最朴实的方式,写给时光、写给先人、也写给自己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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