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顺手打开手机,刷到了重庆铜梁人舞龙的视频。金光灿灿的龙上下翻腾,我心里蓦然一颤——想起我也曾有过一条龙,虽然它只活了一天。
那年,春节前夕,大哥也是在这样零零星星的鞭炮声里从县城回来的。他把我们七八个半大孩子叫到岩洞下面,说:“城里人在舞龙!我们也来扎一条!”“龙”字从他嘴里跳出来,一下子把我们都点燃了。岩洞就这么成了我们的“龙宫”。
开工那天,阳光很好。大孩子用柴刀破竹子,噼啪脆响,空气里漫开竹子的清香。我们几个小的,抱着竹片跑来跑去。头两天都在备料,地上堆满竹棍、竹片,还有软软的篾丝。我们坐在冰凉的石地上,手被竹刺扎得生疼,心里却热烘烘的。
最难的是做龙身。得用篾丝把竹块绑在长竹棍上,捆成圆筒。可篾丝总不听使唤,不是松了就是断了。好不容易快绑好,不知哪儿一歪,哗啦一声,大半天的工夫全散了。洞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外面呼呼的风声。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大哥让我们分组做,他当总指挥。晓明手巧,带两个人做龙头;斗林和水全力气大,管龙身;我和另外几个最小的,负责龙尾。大家埋着头干,都觉得自己做的那段最像样。等到太阳把洞壁照得泛红,大家把各自的“杰作”拼到一起,结果全傻了——龙头方头方脑,龙身太胖,龙尾又太细,根本接不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黑一道、灰一道。
“失败是成功之母。”大哥把大家召集拢来,很认真地说,然后细细分析了问题所在。我们嚼着这句话,闷头往家走。
第三天,晓明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木尺,是他做裁缝的爹用的。这下好了,一切都有了规矩。多长、多宽,全被那把黑亮的尺子量得清清楚楚。洞里不再吵闹,只有尺子比划的轻响,和篾丝拉紧时的细音。当最后一根篾丝在龙尾打好结,我们屏住呼吸,轻轻放手——那条五米长的竹龙骨架,竟自己稳稳站住了。夕阳正从洞口收回最后一点光,给它全身镀上一层晃动的金边。我们围着它,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接着是贴纸、画鳞。白纸做龙肚,红纸黄纸当鳞片,绿纸剪成穗子。我们熬了半锅面糊,笨手笨脚地刷,纸贴得皱巴巴的。龙头上的眼睛,被我画得一只大一只小。可在我们眼里,它已经是全世界最神气的龙了。
舞龙那天是礼拜日。我们把它从洞里请出来,在石坝上舞。大孩子扛着竹棍,让纸龙笨拙地扭动;我们小的就在旁边跳啊叫啊,还把一串小鞭炮拆成一个一个往地上扔。笑声、叫声、鞭炮声,在冬天的山坳里撞来撞去。
不知谁扔的一个鞭炮,溅起的火星,落到了斗林崭新的蓝布罩衫上。等他觉得烫,胸前已经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他愣了一下,哇地哭出来,扔下龙脚就往家里跑。
快乐一下子就散了。
先是斗林他妈的骂声,尖利地划过坝子。接着,更多的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们这群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孩子,顿时像受惊的麻雀,轰地散开,往各自家里逃。那条纸鳞闪光的竹龙,被孤零零扔在冰冷的石坝中央。
后来,它被大人们拆了。听说,父亲只用柴刀三两下就把它拆散了。那天晚上,凡是参与了做龙的,屁股多少都挨了揍。我的手心也挨了母亲两下竹条,火辣辣地疼。我咬着嘴唇没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几十年了。这中间,我看过无数条龙。城里的金龙披着真丝、镶着明镜,舞起来流光溢彩;乡下的板凳龙首尾相连,能盘出满天星斗。它们都好,都热闹,可我的心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再也没有那种涨得发痛、想大喊大叫的快乐了。
只有岩洞里那条,它简陋,歪斜,只舞了半天。可它每一根竹骨的弧度,每一片皱纸的纹理,都带着我们手指的温度,活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得像昨天一样。
我的龙只活过一天。可那些为它付出的全心全力,那些笨拙却热烈的时光,却从此住进了我的生命里,再没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