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早晨,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楼顶,暖洋洋的光,就铺满了中央公园的大草坪。草才冒出一点嫩绿,软乎乎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浅绿色的绒毯。草坪上早就热闹起来了,大人带着孩子,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个七八岁的娃娃,穿着鲜亮的衣裳,红的、黄的、蓝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他们手里攥着线轴,仰着脑袋,边跑边回头看。天上的风筝可真不少,长长的蜈蚣扭着身子,红鲤鱼摆着尾巴,还有白鹤、老鹰、燕子,花花绿绿地飘在半空。有个小姑娘的风筝怎么都飞不起来,她急了,跑得更快,辫子都飞了起来。
我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代。那时候也是春天,在老家的大石坝、灯安堡、栅子口、岭岗上,但凡有块空地,就能看见,我们这帮娃儿放风筝的身影。那是六十年代末,日子还过得很紧巴,可春天一到,谁也拦不住我们那颗想做风筝的心。
做风筝的原材料很简单,都是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竹子是房后砍的,得要那种毛竹或慈竹,把篾片削得薄薄的,又轻又韧。骨架扎好,蒙面用绵纸,有时候也拿旧报纸凑合。糨糊是父亲熬的,面粉兑水,搅得黏糊糊的。线呢,就是平常母亲缝衣服的棉线,要是能弄着结实的麻线那就更好了,可得省着用。
起初我们都不会做风筝,是父亲教的。他手巧,扎出来的风筝方方正正,格外周正。后来大哥接手教我们,天井里、石坝上、屋檐边,到处都成了我们的课堂。再后来,我们自己也能做了,而且做得比谁都快。那会儿心里头成天惦记的就是风筝,一放学,书包一撂,拿起风筝就往外跑。功课也不大上心了,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让风筝飞得更高。
时间一长,我们对做风筝和放风筝这些事越来越入迷,但有一回也闯了大祸。
那天下午,我跟剑鸣、三娃、水全没去上学,给老师扯谎说家里有事,其实跑到碾槽石坝上放风筝。那地方宽敞,风也大,我们的风筝放得正起劲,在天上飞得又高又稳。我正得意呢,冷不防身后炸开一声喊:“谁给你的胆子,还敢逃学?”
我一回头,是父亲!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背后,一把攥住我手腕子。那手劲大得吓人,我当时就懵了,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剑鸣、三娃、水全也被各自的大人逮住了,原来我们逃学的事露了馅。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都挨了揍,实打实的,一点没含糊。从那以后,好些日子我们也没敢碰风筝。
第二年初春,去大舅家走亲戚。看见地坝上有两个小孩在放风筝,我和大哥、妹妹羡慕死了,都不愿离开。幺舅看出了我们的心思,从后山坡砍回竹子,一人给做了一个风筝。我们跑到大木冲去放,几个表兄妹也跟着跑啊笑啊,开心得不得了。大人们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也来了兴致。幺舅带头,父亲他们几个大人也跟着,和我们一起在田埂上跑起来,把风筝往天上送。那天风筝飞得特别高,线都快放完了。
回到家,父亲把我们叫到跟前,语气平和多了:“不是不让你们放风筝,可不管做啥,都得有个度。念书是正事,不能耽误,更不能为了玩扯谎。”
“记住了,我们再不逃学了。”不知是愄惧父亲,还是什么,我们提高嗓门,异口同声回答,后来,我们的确做家务更勤快了,念书也更用心了。可春天来了,我们的风筝还是照放不误。
突然,一阵欢笑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草坪上,那几个孩子还在跑,天上的风筝还在飘。蔚蓝的天空,嫩绿的草地,奔跑的身影,开心的笑脸……看着看着,我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风筝,在这暖洋洋的春风里,飘啊飘的,飘得老高老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