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六十年代末的事。说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恐怕要皱眉了:“你们为什么要用雨水洗澡呢?”一点不假,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家的老屋,中间有个天井。说是天井,其实不过是一方露天的院子,长方形的,青石板铺地,四周屋檐围拢着,雨顺着从四面瓦檐上流下来,汇到一处,顺着阴沟流出去。这天井,是大公、姑婆和我们三家共用的。大公家在东厢,姑婆家住西厢,我们家呢,正对着天井的那一排屋子。三家人共有七八个小孩子,夏天一遇到落雨,天井就闹翻了天。
夏天的雨有点怪,说来就来。刚才还是大太阳,一转眼就乌云满天,紧接着吹风,打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从天空中砸下来。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孩子最是兴奋。大人们在地里忙了一整天,我们帮着端茶倒水、牵牛喂猪,同样也累得浑身是汗。一看下雨了,不用大人喊,一个个脱了汗衫,光着膀子就往院子里冲。
那雨水开始还带着瓦上的热气,砸在身上滚烫烫的。不久,瓦片被浇透了,雨水就凉了下来。我们站在天井中间,仰着脸,张开嘴接雨水喝。或者弓着背并排站着,让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大哥最会玩花样,在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他站在天井正中,两手叉腰,冲着我们喊:“来来来,大家都来洗,省柴省水又省力!”我们便一窝蜂围上去,你挤我,我推你,整个天井水花四溅。
可这雨水浴也不全是顺顺当当的。
有一回,天空又下起了雨,大孩子们都给大人送蓑衣斗笠去了,只剩下我们几个小的在家里。机会难得,我把大家喊拢来,用家里废弃的抹桌帕,堵住天井的出水孔,不一会,天井就变成了游泳池。我身体俯卧在水中,头部露出水面,四肢在水中交替或同时划水前进,一遍又一遍教弟妹们游“狗刨骚”。
正玩在兴头上,四妹忽然从水里站起来,闭着眼让雨水冲洗她的长头发。一不小心,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痛得她哇哇大哭起来。我见状赶紧跑过去扶起她,一边给她揉着后脑勺,一边责怪她:“该遭,叫你要小心点,你硬是不相信,这下安逸了!”可第二天,她又照样跟着我们往天井里冲。
还有一次,姑婆家的那只老母鸡不知怎么跑了出来,在天井里淋成了落汤鸡。我们正洗得欢,那老母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溅了我们一身泥水。三娃气得要追打它,一脚踩在青苔上,又摔了个四脚朝天。这下好了,我们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雨水混着眼泪,也不晓得是哭还是笑。
其实,最让我们烦恼的,还是大人们的干涉。有时我们在雨中洗得正起劲,忽然听见大公的声音,从窗门传出来:“你们几个娃二找死呀,要是淋出病来了,啷个办?”我们一听,赶紧缩回屋檐下,跟落汤鸡似的站在那儿直打哆嗦。可等大公一转身,我们又悄悄溜回天井里去了。
大人们也不是回回都不让。记得有一回,我在天井里淋了雨,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母亲拿干布给我擦身子,嘴里念叨着:“跟你说多少回了,就是不听话,雨水凉,不能淋太久。”没想到过了几天,她瞧见我又要去天井淋雨,叹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干毛巾:“记倒起,澡洗完了,赶紧把身上水擦干,别又着凉了。”后来想想,那时候日子苦,连块肥皂都金贵得狠,用雨水洗澡,实在没有办法。可我们这些小娃二哪晓得这些哟,就觉得在雨里疯跑,快活得很。
后来,老屋拆了,天井填了,原地起了楼房。家家户户有了卫生间,装上了热水器,再也不用巴望着下雨天洗澡了。但说来也怪,每到夏天落雨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天井,想起那些在雨中嬉闹的日子。
